竹楼前有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花圃,种着南疆罕见的兰草与山茶。一个穿着百鸟裙、背影窈窕的女子,正提着木壶,细心地给花草浇水。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是楚青芷。
与记忆中那个总带着淡淡哀愁、眉宇间锁着仇恨与决绝的百草谷遗孤不同。眼前的女子,肤色是健康的莹润,眼眸清澈明亮,嘴角噙着一丝宁静满足的笑意。
发间插着一支崭新的、雕工更精致的玉兰簪,随着她转身透出青碧的光。她看着温郁和玄乙,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真切而温暖的欣喜。
“温公子?玄乙?”她放下木壶,快步迎上前,裙裾拂过兰草叶片,“远道而来,辛苦啦!”
她的语气自然亲热,仿佛迎接的是常来常往的故友,而非两个从尸山血海、层层追杀中侥幸逃至此地的亡命之徒。玄乙的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僵硬,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温郁却上前半步,微微颔首:“楚姑娘,叨扰了。”他的态度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仿佛眼前这极不寻常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楚青芷引他们进入竹楼。楼内陈设古朴雅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竹木清香。她亲自沏了茶,是南疆特有的苦丁茶,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玄影去后山采药了,晚些便回。”楚青芷将茶杯推到他们面前,笑意盈盈,“他知道你们来,定会高兴。这些年,多亏了温先生当年的点拨,我们在这乌栖山后,才算真的安了家,也……做了些想做的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帘子掀开,一个背着药篓的俊逸身影走了进来。玄影穿着一身散逸的黑衣,修眉舒朗,当年一直压在他眉宇间的隐隐的忧郁和紧绷全然散去,尽是安宁和煦。
他放药篓的样子轻而舒缓,现在已经看不出半点当年行走刀锋的影子,反而更像一个医药世家的公子。只是他抬手抹汗的那一刹那,手臂抬起的角度,手腕翻转的细微习惯……与他记忆中那个沉默的影人,分毫不差。
温郁凝视着他,忽地心口一痛。如果不是自己,他是不是早就能脱离暗屿,过上这样寻常安乐的日子?
他一时没压住翻涌的气血,咳嗽了两声。听到声音后,玄影转过身,他的眼中闪过片刻的不可置信。接着,他眸光亮了起来,温郁甚至能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双澄澈的眸子他已经看了多年,在经年生死相隔后不期而遇,激动中糅杂了些欲言又止的犹豫——温郁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们的变化都太大了,由不得人不感慨。
他们少年相逢酬意气,银马踏春风,花影共载酒。岂料世情多暗锈,风霜磨骨肉。
故人如镜,照见了他眼中沉沉压来的十余载旧风尘。
“公子。。。。。。”玄影仿在梦中,痴痴向前走了两步,右拳压在胸口,习惯性地左膝着地。只是他还没跪下,便被温郁托住了手臂“如今你已脱身,不必如此。”他深深看了一眼玄影,轻声道“玄乙很是感念你的提携。”
玄影这才将目光投向自他出现就呆立在门边望着他的瘦削身影:玄乙少年时的脸颊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现下却有了些许血色,盖住了过于锋利的骨骼轮廓。发尾微微卷曲,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柔顺的光泽,衬得他尖锐的眉眼都似乎柔和了些。
他惊异地端详着玄乙,从脑海中慢慢描摹出了一个苍白狠厉的瘦削少年的形象,之后才慢慢将少年样貌与这个沉默的青年对上。
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失笑道“长高了不少,都快认不出来了。”他上前两步,欣慰地拍了拍玄乙的手臂,握着玄乙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看起来,你最近过得还不错。”
玄乙还没有从他死而复生的冲击中缓过来,顺着他的话答道“公子待我很好。。。。。。”玄影点了点头,赞同道“公子照料自己一塌糊涂,却能将身边的人都养得很好。”
玄乙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属于活人的坚实触感与热度,一时竟说不出话。眼前笑容明朗的人,与当年那个沉默隐忍、眼中总带着淡淡忧郁的玄影截然不同。
是因为脱离了暗屿还是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那么现在的他。。。。。。到底是阴差阳错的死而复生,还是早有预谋的金蝉脱壳?
他微微转头,用余光瞄了一眼温郁,心中忽的一颤:温郁也静静看着他们,只是眼中却没有荡起相逢的喜悦波纹,观花落去的无可奈何压在了他的眉尾,甚至让他的目光显得有些忧伤了。
他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站到了温郁身前,挡住了他看向玄影的视线。楚青芷走过来,与玄影并肩而立,拍了拍他肩上的草屑,招呼他们坐下。谈话间,玄影说起如何与楚青芷在此定居后的琐碎小事。
这时,门外又传来清脆的银饰叮当,携着晏晏笑语渐渐走近,当先一人声音清越:“阿芷姐!听说有贵客?我们带了刚打的獐子和新酿的米酒来!”
帘子再次被掀开,几张年轻、鲜活、洋溢着热情笑意的脸庞探了进来。女子灵动的眼角眉梢挂着如晨露的清澈笑意,银饰热闹地层叠相缀,照得屋里鲜妍明媚又生机勃勃。
温郁骤然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