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哑河口往前走,便是乌栖山。那不仅是一座浸在云雾间的险山,更是横亘在南疆腹地的一道鬼门关。
终年不散的毒瘴如灰白色的巨蟒,缠绕着漆黑嶙峋的山体。没有路,只有前人用弯刀在藤蔓与怪石间砍出的、时断时续的模糊痕迹。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无声,却随时可能陷进藏着毒虫的泥沼。
玄乙走在前面,用斩渊劈开拦路的荆棘与垂落的毒藤。刀锋过处,那些颜色妖异、分泌粘液的植物悄无声息地断裂,断口处渗出腥甜的汁液。
他的动作稳而精准,没有多余的花哨,只为在体力耗尽前,尽可能为身后的人多开辟一尺平坦。
温郁跟在他身后三步,呼吸依然沉稳,步子有些散漫。乌栖山的瘴气无孔不入,即使提前服用了楚青芷留下的避瘴药物,那股阴寒湿浊的气息依旧如同无数细针,让他的经脉隐隐作痛。
玄乙用力一挥,刀气清开前边十余步的路,“楚姑娘留下的地图显示,翻过前面那个隘口,就离镜花城不远了。”温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更高处更浓的瘴雾,像一堵灰白色的墙。
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虽然温郁破而后立,但也许是看他之前病弱的样子太久,玄乙仍心存疑虑,不敢让他多动分毫。
最后一段路格外陡峭。玄乙几乎是用刀凿出落脚点,再回身,伸手将温郁拉上来。他的手心滚烫,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稳稳地包裹住温郁冰冷的手腕。
当温郁的脚踏上隘口最高处的岩石时,一股强劲却异常清新的山风,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风卷走了周遭粘滞的瘴气,视野豁然开朗。下方,不再是狰狞的密林与深谷。而是一片被群山温柔环抱的、广阔而平缓的谷地。
金色的夕阳如同融化的蜜糖,泼洒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上,刚插下的秧苗泛着嫩绿的光。田间有戴斗笠的农人直起腰,望向家的方向。
更远处,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如银带,穿过整个谷地,水车吱呀转动,流入了密密竹林。翠枝掩映后,大片灰黑色屋顶的吊脚楼摩肩接踵,高低错落地铺排开来一眼望不到头,青石板路交错纵横,竟然形成了一座极具规模的城镇。
傍晚的灯火渐次亮起,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
安宁、富足、生机勃勃。
与身后地狱般的乌栖山,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玄乙愣住了,握刀的手无意识地松了松。就连温郁,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怔忡。
追杀、血腥、阴谋、病痛……那些如影随形的东西,在这一片静谧温暖的黄昏画卷前,忽然变得极不真实。“那里……是苗寨?”玄乙的声音有些干涩。温郁没有立刻回答。
他极目远眺,目光最终落在城镇中央,那片规模最大、建筑也最为精巧的吊脚楼群落。楼宇之间,似乎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不同于天然溪流的水光环绕,像是人工开凿的河道。
“先去看看。”温郁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
沿着开辟好的、铺着碎石的蜿蜒小路下山,踏入谷地,那股清新的、带着泥土与禾苗气息的风更加明显。
路旁的稻田里,有人直起身,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风尘仆仆、衣衫破损的外来者。目光并不警惕,只有单纯的好奇,甚至有人友善地朝他们笑了笑,黝黑的脸上露出被阳光晒得健康的牙齿。
这与他们一路行来所见的、南疆村寨对外人普遍的戒备疏离截然不同。走近那片中央建筑群,才看清那道水光——果然是一条人工挖掘的、宽约丈许的环形河道,将中央大约百亩的土地环绕起来,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城。
河水清澈见底,几座造型优美的石拱桥连接内外。城内屋舍更加整齐,街道以青石板铺就,干净得不染尘埃。店铺门口挂着不同的幌子,有酒旗,有药幡,甚至还有一家书肆。行人往来,神态安详,偶尔交谈,声音温和。
这不像一个南疆深处的苗寨,倒像江南某处富庶安宁的桃花源。
更让玄乙心神剧震的,是那些行人的面孔。在走过第二座拱桥时,他猛地顿住脚步,瞳孔骤缩。街角一个正在给糖人摊子吹糖人的中年人,侧脸像极了当年在暗屿膳房,总会偷偷给他多留半个馒头、后来在某次任务中再也没有回来的张叔。
一个挎着菜篮、与女伴说笑着擦肩而过的妇人,眉眼间竟有五分似他幼时在暗屿“晦明阁”最早的一位女教习,那位总是一身药香、声音温柔,最后却被调往“砺刃窟”后再无音讯的姑姑。
寒意顺着脊椎窜起。这些人……都死了。至少在他的认知里,他们早已不在人世。
“玄乙。”温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静无波,“看路。”玄乙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几乎撞上一个迎面跑来的孩童。孩子咯咯笑着跑开,手里举着一个新得的竹蜻蜓。那笑容纯真无伪,孩童的体温、呼吸、奔跑时带起的微风,都真实不虚。
温郁的声音很低,只有玄乙能听见,“楚姑娘的手笔,越来越惊人了。”
他们沿着主街前行,周围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但也只是好奇的打量,并无恶意。直到他们来到城中央一座比其他吊脚楼更高大、也更雅致的竹楼前。
竹楼前有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花圃,种着南疆罕见的兰草与山茶。一个穿着百鸟裙、背影窈窕的女子,正提着木壶,细心地给花草浇水。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他们沿着主街前行,周围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多,但也只是好奇的打量,并无恶意。直到他们来到城中央一座比其他吊脚楼更高大、也更雅致的竹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