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看着对岸的人,用了大约三息的时间,把他打量了一遍。
这个人的相貌说不上惊艳,但有一种很难忽视的东西,不是五官的出挑,而是整个人的神情带来的——那种笃定,那种平静,那种好像不管对面站着什么,他都能这么看回去的坦然,像是他的眼睛是一面窗,而不是一面镜,不映别人,只看外面。
唯独眼尾那粒朱砂痣,让这张克制的脸有了一丝不属于正道弟子的色彩,像是在白纸上不小心落了一点朱砂,落了就落了,反而显得更真实,更活着。
"你是祁寒。"沈烬说。这不是问句。
"是。"祁寒颔首,回视他,神情坦然,"你是沈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烬说,语气不带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你认为可以和我谈。"
"不是认为,"祁寒说,"是确定。"
沈烬眼神有一瞬间的细微变化,极淡,极快,像是一块平静水面上投入了一粒石子,涟漪连扩散都来不及就已经压平了。他继续看着对面这个人,用那种空镜子一样的眼神,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凭什么确定?"他问。
"凭你每次都留两个人跑。"祁寒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他早就想清楚了的结论,"嗜杀的人不留活口,留活口的人有底线,有底线的人,可以谈。"他停了一下,"我就是这么判断的,判断或许有误,但今天来了,就试试。"
沈烬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对面这个人,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对岸那些仙盟弟子开始有些不安,小声议论,被祁寒身边的副将压下去。
"说你的条件。"沈烬最终开口。
"五五分成,"祁寒说,没有任何犹豫,"灵脉稳定后,双方各派人轮流汲引,不得干涉对方的使用时段,有争议由双方代表协商,不用打。"
"不可能。"沈烬说,"灵脉在泽底,我们先到,先占,至少七成。"
"那就□□,"祁寒说,"正道六,魔道四。"
"你在开玩笑。"
"不是,"祁寒说,语气仍旧平,但那种笃定更明显了,像是他已经把这个谈判的走向推演了很多遍,知道会到哪里,"你们先到,占了地势,这一点我承认,所以我没有说五五,我说□□,给你们四成,是因为你们实际上能用的只有四成。"
沈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泽底的灵脉分布不均匀,"祁寒继续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向水面——当然够不着,他也没指望够着,只是把那张纸展开,让对面的人能看见轮廓,"东侧的脉眼更深,引脉难度是西侧的两倍,魔道擅长强攻,不擅长这种需要精细控制的引脉,强行上手容易伤到脉眼,引发反噬,到时候两边都没得用。我们仙盟有三名专精引脉的修士,可以负责东侧,你们拿西侧,西侧的储量虽然小,但安全,能稳定用十年。"
沈烬没有说话,低头看那张纸的轮廓,沉默了片刻。
那是一张青冥泽的地形图,画得很细,连泽底的大致地貌走向都有标注。他不知道仙盟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份图,还是说,是这个人自己探查的。
"你怎么知道东侧的脉眼更深。"他问。
"昨天晚上下去看了一眼,"祁寒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日常的小事,"不深,就是探了一下,没有动脉眼。"
对面的陈霁听见这句话,表情微微裂了一下——昨晚他们魔道的暗哨明明守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个人是怎么绕过去的?
沈烬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把视线从那张纸的轮廓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祁寒身上,停了很长时间。
"五五。"他最终说。
祁寒弯了一下嘴角,幅度极小,收得也快,但沈烬看见了。"明日辰时,各派两人入泽引脉,其余人撤。"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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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两拨人马各自散去,没有交手,没有争执,干净利落得有些不真实。随行的弟子们走出去老远,才开始小声议论,都说今日之事透着古怪,说不清哪里古怪,只是觉得不像是他们之前想象中的那种对峙。
陈霁走在沈烬身侧,一路没有开口,等走出了青冥泽的范围,走到一处空旷的山道上,才低声说:"宗主,那个祁寒——"
"查到了吗?"沈烬打断他。
"查到了,"陈霁说,"仙盟云峰剑首,二十五岁,修为不明,传言里是同辈无敌,但他本人不喜欢展示修为,实际深浅外界不知道。为人处世——"他顿了一下,"用仙盟自己人的话说,叫胆大、执拗、认死理,不好管,但可以托付。"
沈烬走着,没有应声。
陈霁继续说:"他之前救出的那十三名被俘弟子,其中有两名修为受损,他亲自照看了三天,确认没有后遗症才离开。另外,他的师父六年前过世,他一个人处理后事,没有麻烦门派,自己在南境找了一处山谷立了衣冠冢,每年都会去。"陈霁说完,偷偷看了一眼宗主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继续补充,"还有,他昨晚下泽探脉的事,我们的暗哨确实没有发现,我事后复盘了一下,他走的那条路……很难,换一般人不会走那条路。"
沈烬走了几步,"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陈霁心想,那就是知道了。
两人继续走,山道往下延伸,弯了个弯,青冥泽的沼泽气息慢慢淡去,换成了山野里草木的味道,清淡,带着一点潮意。
走到岔路口,沈烬忽然停下来,站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继续走,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