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霁跟上,也没有问。
但他注意到,自家宗主今天走路的时候,肩膀的角度和平时有一点细微的不同,那种时刻绷着的、向前压着的姿态,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很轻,像是某根一直抻着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放松了半格。
他把这个观察压在心底,没有提,往后也不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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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两人如约各带一名弟子入泽引脉。
沼泽里的晨雾更重,能见度不超过十步,走进去之后,外头的声音都被雾气隔断了,只剩脚下的水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叫。
两人各带一人,按照昨日说好的分工入场,西侧是沈烬和陈霁,东侧是祁寒和他带来的那名引脉修士。
引脉是细活,需要全神贯注,容不得分心。沈烬盘腿坐在西侧的脉眼上方,运转灵力,感受着脉眼的走向和深度,用极精细的控制去牵引那条沉睡了三百年的灵脉,让它慢慢回流,重新激活。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专注的,眼睛闭着,眉心那道纹路因为全神贯注而轻微地加深了一些,整个人沉进去,把外界全部屏蔽。
引脉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结束的时候,沈烬缓缓睁开眼,感受了一下灵脉的状态,稳定,顺畅,比预期更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转头,透过雾气往东侧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从东侧传来,稳,不快不慢。
祁寒从雾里走出来,身后的引脉修士跟着,两人都干净,没有沾上泥,说明东侧的引脉也顺利。祁寒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扫了一眼西侧脉眼附近的水面,点了点头:"顺利?"
"顺利,"沈烬说,"你那边?"
"也顺利,"祁寒说,"东侧脉眼比我预估的深,但方向好找,没有费太多力气。"他停了一下,"这条灵脉的状态比我们在外面探的时候估计得更好,沉睡了三百年,但没有受过损伤,再用个三五十年应该没有问题。"
沈烬听着,没有多说,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雾里,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都不说话了,像是该说的已经说完,剩下的没什么好说。
雾气从四面漫过来,把周围的一切都遮住,世界缩小成这一小片水面,和水面上站着的两个人。
祁寒先开口,声音随意,像是随便找了个话题:"你当宗主多少年了?"
沈烬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五年。"
"难。"祁寒说,语气平淡,却是认真的,"那时候魔道是什么状态,外面都知道,能撑下来,不容易。"
沈烬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或者不说。
祁寒没有继续说,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面,沼泽的水在他们运功之后变得更清澈了一点,像是那条沉睡的灵脉苏醒了,把这片水都染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走了,"他抬起头,看了沈烬一眼,"回去复命。"
"嗯。"
祁寒转身,领着那名引脉修士往外走,走进雾里,很快被雾气吞没,只剩脚步声,然后脚步声也远了,消失了。
沈烬站在原处,没有立刻走,看着祁寒消失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陈霁在他身后,低着头,盯着地面,表情管理得一丝不苟。
沈烬最终收回视线,转身,"走"了一声,带着陈霁出了青冥泽。
走出来的时候,雾气散了一些,阳光把沼泽边的草地照得发亮,有几只鸟从低矮的芦苇丛里飞出来,扑棱棱地往天上去,越飞越高,消失在云里。
沈烬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天,没有说话,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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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站在宗主殿的廊下,手里握着那半枚玉佩。
那是他师父留下的,说是天下有两枚,一模一样,残缺各半,合在一起才完整,至于另一半在哪里,他从来没有找过,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握着玉佩,忽然想起今天在泽里,祁寒腰间挂着的东西。
只看了一眼,没有仔细看,但那个形状——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重要。
他把玉佩收进袖中,转身,走回殿内,把门关上,把夜风也关在了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