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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祁寒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亮,窗外是最深的那种蓝,他醒来,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听了听沈烬的呼吸,是平稳的,还没有醒。
他起身,去外面打了水回来,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把那册抄本拿起来,从昨晚标记的地方继续读。
等他把第五页读完,做了三处标注,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变,从深蓝变成浅蓝,沈烬醒了,坐起来,看了一眼祁寒,没有说话,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那一会儿里,沈烬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祁寒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里,晨光落在他侧脸和肩上,把他半边脸都照亮了,另半边还在阴影里。他手里捧着那册薄薄的书,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没有皱,但有一种很细微的、向内聚拢的专注,像是在一个很小的缝隙里仔细看某个东西。眼尾那粒朱砂痣在晨光里颜色很正,不张扬,不刻意,就在那里,像他这个人整体给人的感觉一样——你不凑近,它不抢你的视线;你凑近了,就会一直看见它。
沈烬把视线收回来,站起身,说:"有新发现?"
"有,"祁寒没有抬头,"你来看。"
他走过去,在祁寒旁边站定,低头看他指的地方。
是一处残缺的段落,中间缺了几个字,前后连起来,大致能读出意思,但那缺的几个字恰好是意思最重要的部分:
"余烬藏于□□之中,非形非质,以□□为寄。寻者若以□□相触,余烬感应,律令裂缝□□可见。"
"第一处缺字,"祁寒说,"我猜是情执。"
"为什么?"
"后面说非形非质,余烬不是实物,是某种状态或者力量。能容纳这种东西的,在上古观念里,最常见的载体是情执——执念,执情,是上古修士认为最难消散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比灵魂更难消散。"
沈烬想了一下,"那第二处?"
"不确定,第二处残缺太多,只能推测是某种状态或者媒介,"祁寒说,"但第三处——"他手指点了点,"我猜是同命之物。"
沈烬的视线落在那处残缺上,停了片刻,然后,极慢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往玉佩那里去,是一个比那更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像是手想去什么地方,但被他叫停了,只动了那一下,就停住了。
祁寒没有看见,他已经把书重新拿起来,继续读后面的内容。
沈烬在他旁边站了很久,没有动。
窗外晨光已经全亮了,白生生的,把昨夜旧纸斋留下的那一点墨香都照散了,只剩下山风和远处炊烟的气味,是早晨的,活人的,当下的,真实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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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仙盟的人出现了。
两个人,修为不低,乔装成行商,一路跟了大约二十里地,技术不算差,走位选得也仔细,利用了路边的地形遮挡,如果是普通人,可能真的发现不了。
祁寒先察觉的。
他察觉到的方式不是看,是感觉——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修为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不需要眼睛了,皮肤会告诉你,不是痒,是一种非常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的目光压在你背上的重量。
他没有立刻说话,继续走,走过了一段平路,走到一段山道转弯处,利用转弯的瞬间,侧过头,用极轻的声音对沈烬说了一个字:
"后面。"
沈烬"嗯"了一声,脚步没有停,没有慢,没有变向,和之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两人继续走,走过转弯,走进一段两侧都是密林的山道,林子里光线暗下来,把那段路变成一个相对封闭的地带,进了这里,后面的人想继续跟,和想撤退,都比刚才难了一点。
沈烬说:"在这里。"
声音没有落完,两人同时停步,同时转身。
后面的两个人没有料到被发现得这么快,愣了一下,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站出来,行了个礼,开口:
"祁剑首,长老会请您——"
"我已经说过,"祁寒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到没有情绪,但清晰,"这件事结束之前,不述职。"
那人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视线落在沈烬脸上,问:"那这位……魔道宗主,跟着祁剑首的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