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祁寒说,"你说的是对的。"
沈烬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把那张拓本重新折好,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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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信的那几天,他们继续各自查着,每隔两三天碰一次面,交换进展。
那几天里,沈烬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太意识到的事——他开始在碰面之后,不总是第一个起身离开了。
以前是固定的,事情谈完,他起身,说先回去了,然后走,干净,利落,不拖,不留。但那几天开始,事情谈完之后,他会把手边的茶再喝一口,或者把桌上摊着的某份记录多看一眼,或者随口说一句不关正事的话,然后在那个多出来的片刻里,才站起来。
那个多出来的片刻,有时候只有一两分钟,有时候稍微长一点,长到祁寒有时候会顺着那个片刻,多说一句什么,多问一句什么,两人就这样在事情谈完之后的那段时间里,再说一会儿不关大局的话,然后才各自离开。
祁寒注意到了这件事,但没有提,就像他注意到了很多关于沈烬的细节、但通常不把它们说出来一样——说出来反而会让那个细节变成一个被审视的东西,被审视了,就缩回去了,所以就不说,就让它自己在那里,继续自然地在那里。
有一次,事情谈完之后,沈烬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桌上那本翻开的旧志,随口说了一句:
"这里面有一段,写三百年前散修界的风俗,说那时候散修出行要在腰间系一根红绳,是一种信号,表示这是初次远行,希望路上遇到的人能多照顾一下。"
祁寒看了他一眼,说:"你在哪里找到这个的?"
"旧志,"沈烬说,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第七页。"
祁寒拿过来,翻到第七页,读了那段,然后抬起头,说:"所以那时候的人,用红绳来说,我第一次出远门,我有点不安,请多关照。"
"大概是这个意思,"沈烬说。
"比较聪明,"祁寒说,把书放回去,"直接说出口太难,系一根绳子,让别人来问,就容易多了。"他停了一下,"你十二岁去北境,系过红绳吗?"
沈烬想了想,说:"没有,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风俗。"
"知道了会系吗?"
沈烬沉默了片刻,说:"……可能不会。"
"为什么?"
"那时候,"他说,"不希望有人来问。"
祁寒看着他,把那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下,没有追,只是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推回到沈烬那边,说:
"那现在呢?"
沈烬看着那本书的封面,看了一会儿,说:
"现在……不确定。"
祁寒没有追这个"不确定",没有问不确定是偏向系还是偏向不系,没有要求他给一个更清晰的答案,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是笑,但那是笑,是那种对一个答案感到某种他不打算说出口的满意时才有的笑,藏得很好,但在那里。
沈烬看见了,没有说什么,把那本书收好,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嗯,"祁寒说,"路上小心。"
沈烬走到门边,停了一下,然后出去了,没有回头。
祁寒在他走了之后,把那本旧志重新拿过来,翻到第七页,把那段关于红绳的文字重新读了一遍,读完,把书合上,放在旁边,低头继续他的事。
屋里安静了,只有风声,从窗缝透进来,细细的,把那盏灯的火苗压了一下,火苗弯了一下,然后重新直起来,继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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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崖的回信,在第六天到了。
信不长,只有两段话,是无崖一贯的写信方式,简洁,直接,每个字都有用,没有废话。
第一段说那个符文他认识,属于三百年前一个极小的散修流派用的符文体系,那个流派早已没有传人,但他年轻时遇见过一个用这套符文的人,跟他学了一点,认识其中几十个字,那个符文,在那套体系里的意思是见道者,见过天道运行全貌的人。
第二段说,天枢他听说过,是个活了很久的散修,具体活了多久没有人说得准,他本人从不提,行踪不定,从不定居,从不收徒,从不与任何宗派发生关系,据他所知,最近有人在西境山脉一带见过他,但他不见人,不是不在,是不见,能不能找到,全看缘分,他建议祁寒不必强求,有缘自会遇见。
祁寒把信拿给沈烬看,沈烬看完,把信放在桌上,说:
"西境山脉,范围不小。"
"范围不小,但可以缩,"祁寒说,"他既然留了那十二个字,就是想被找到的,他不见别人,是因为别人看不懂那十二个字,我们看懂了,我们去,他会出现。"
"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祁寒说,"但那行字是问问执笔人,他让人去问,说明他愿意回答,想把他知道的东西说给能听懂的人。这种人,等了很久了,我们去了,他会出现。"他停了一下,看着沈烬,"你信我这个判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