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看着他,想了一下,说:"信。"
那个字说出来,很平,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但就是那一个字,落在实处,清晰,是真实的判断,不是安慰,不是顺着说,是他自己想了之后,给出的答案。
祁寒点了点头,说:"那就查具体位置,我再动几条线,三天内应该能有消息。"
---
那三天里,两人各自动用了能动用的关系。
沈烬从魔道的情报渠道往外探,魔道在各地都有暗线,那种散修聚居的地方,魔道的线通常比仙盟更深,因为不愿意入正道的人往往更靠近魔道的边缘,这是多年来积累下来的规律,不是价值判断,只是事实。
祁寒从散修界的旧日人脉那边问,他游历十四年,认识的散修不少,在西境一带有几个他走动过的地方,那几个地方的人消息来源广,见过的修士多,有时候知道一些仙盟和魔道都不知道的事。
第一天,有消息回来,说在西境某处山谷附近,有人见过一个白发的老散修,独行,气度不寻常,但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话,走过去就走了,留下一个背影。
第二天,那个消息精确了一点,有人记得那个山谷的名字,说那个老散修进山谷的时候,背上背着一个旧布包,包的颜色极深,像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走路的姿态不像是在赶路,像是在随意走,随意看,随意在某个地方停一停,随意又走,像一个对目的地没有要求的人。
第三天,沈烬拿到了具体的方位。
他把那个方位写在一张纸上,走去找祁寒,走进门,把纸放在桌上,说:
"找到了。"
祁寒低头看,看了一下,抬起头,说:"三天路程。"
"嗯。"
"什么时候出发?"
沈烬看着他,想了一路,走了一路,准备好了一个陈述句的答案,然后祁寒问了这句话,那个答案他扔掉了,换了一句他没有预计到自己会说的话:
"你想什么时候?"
祁寒停了一下,那个停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注意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也非常短,压下去了,他说:
"明天,天亮之前。"
"好。"
沈烬转身要走,祁寒叫住他:
"沈烬。"
他回头。
"这次去,"祁寒说,"不管天枢说什么,你先听完,不要当场否定。"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不是叮嘱,不是担心,是一种认真的、要求的口吻,像是在说一件他认为很重要的事,"你能做到吗?"
沈烬看着他,知道他为什么说这句话——他怕沈烬听见一个不好的答案,会第一时间用平静把自己包住,用那个包住来阻止那个答案真正落地,那是沈烬一贯处理坏消息的方式,沈烬自己知道,祁寒也知道。
"知道,"沈烬说。
"真的知道?"
"……嗯。"
祁寒看着他,看了一下,点了点头,低下头,重新看那张纸。
沈烬转身,走出去,走到廊下,停了一步。廊下的骨铃被风碰了一下,没有响,是哑的,被碰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动了一下,然后又静止了,像一个想说话、但最后还是没有说的动作,停在那里,欲言又止,又止,又止。
沈烬把衣襟里那枚玉佩压了一下,感受到它的重量,然后迈步,走了。
廊下骨铃在他走后,被另一阵风碰了一下,这次响了,叮的一声,轻,清,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出去,传得很远,消失在某个有风的地方,不知道是哪里。
---
那天夜里,裴霜在沈烬书房里整理明日的宗务,整理到最后一份,搁笔,把那叠文书拍了拍,整齐了,放在桌角。
他抬起头,看了看屋里,沈烬的书房他进出了十年,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他都清楚,案上那摞典籍,书架上那几个他用来压重要文书的石镇,靠窗那把沈烬习惯坐的椅子,椅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磨痕,是坐了太多年留下来的,是沈烬这个人在这把椅子上留下的痕迹,细的,不显眼,但在那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收拾好,走到门边,手放在门上,停了一下,回头,再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
廊下的灯把他的影子打在地上,细长的,跟着他走,走到廊道的转角,停了一下,然后消失了,跟着他拐进那个转角,不见了。
那把椅子还在窗边,空着,安静的,椅背上那道磨痕还在,就那样在那里,不管有没有人坐,不管天亮还是天黑,它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