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霜早就把摹本和抄本备好了,沈烬一伸手,陈霁把东西递过来,他把摹本和抄本推到堂中,"拿去看,字是真的,来历在抄本扉页上,去核对。"
堂里有人凑上去看,有人没动,有人交换了眼神。
厉衡站在那里,脸色变了一点,变得很细微,沈烬看见了,没有立刻说话,等他。
厉衡开口,"就算如此,宗主不经议事堂擅自行事——"
"厉衡,"沈烬打断他,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打断人,轻的,不重,但够用,"你这次发难,找了谁来帮你。"
堂里的静又换了一种质地。
厉衡没有说话。
"你找了离弦宗,"沈烬说,语气还是那种平静的陈述,"离弦宗给你一个说法,说仙盟那边有人保你,事成之后你能拿到更高的席位。你觉得这是个好买卖。"
他看了看厉衡,"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在议事堂开的这个口,刚好给了我把离弦宗在宗内的线全部清出去的理由,因为你刚才自己说了,你跟他们有勾连。"
厉衡脸色变了,这次变化幅度大了,堂里其他人都看见了,有人轻声出了一口气,有人把目光移开,有人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坐姿,把身体微微往主位那边偏了一点点,不明显,但那是一个站队的信号。
"仙盟那边许给你的,"沈烬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兑现,但我知道今天之后,你在宗内还能说上多少话,你自己掂量。"
厉衡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开口,声音低了一截,"宗主的意思是。"
"这件事,"沈烬说,"我给你三天,把你跟离弦宗来往的所有账目交出来,你自己交,不要让我去查。三天之内交了,这件事就当做宗内的内部事处理,我不往外说,议事堂的席位你还坐着,但以后少动这类心思。"
厉衡站在那里,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最终平了下去,像一团火被压住了,还有余温,但没有光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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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散了,人陆续走出去,有几个宗主到沈烬旁边来说话,说的都是场面话,沈烬一一接了,没有多留,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裴霜最后出来,走到他旁边,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等走到廊下没有旁人的地方,裴霜说:
"顺了。"
"嗯,"沈烬说,"厉衡那边盯着,别让他在三天之内又联络了什么人。"
"我知道,"裴霜说,停了一下,"那条仙盟的线,你想好用在什么时候了吗。"
"还没有,"沈烬说,"等仙盟动手。"
裴霜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走了几步,然后被沈烬的声音叫住,
"吃饭了吗。"
裴霜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复杂的,在极短的时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平了,"没呢,议事堂耗了半天,还没顾上。"
"去吃。"
"嗯,"裴霜说,"师兄你呢。"
"一起。"
裴霜愣了一下,这次幅度比上次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快收住,转过身,往饭堂那边走,走了两步,说:"今天有鱼,不知道还剩没剩。"
"剩不了,"沈烬说,跟上去,"让他们再做一条。"
廊下骨铃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就一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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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烬在书案前把宋迟笔记里的那条注又看了一遍,看完,放下,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一会儿,折起来,压在砚台下头。
他开着那道窗缝,外头的夜风进来,今天比昨天暖一点,带着南边传来的气味,草木的,湿润的,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走了很久才到这里。
他坐在那里,没有想特别多的事,就是坐着,闻着那股气味,手放在桌上,指节松着,没有握紧,也没有用力。
眉心的纹路,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