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沈熠说,"那你还——"
"他没有说出来,"祁朔说,"他选择没有说,这就够了。"
沈熠走了几步,想了想,"如果他说出来——"
"那就到时候再说,"祁朔说,"现在没有说,现在就当没有这件事,往前走。"
沈熠看了他一眼,那个感觉又来了,那个细的窄的,从一个半月前就有的那个,这次又多了一点,多得不多,但是实在的,他感觉到了,他收好,不管,继续走。
那天夜里,他在青隼给他们安排的地方,坐了一会儿,想了一件事,想的是祁朔说的那句往前走,他这一世走了很久了,走了两年多,往北往南往东往西,走过很多地方,走过很多人,但是那种走是那种逃的走,是把身后的东西越甩越远的走,是越走越空的走。
祁朔说的那个往前走,感觉不太一样。
他想了很久,想不太清楚哪里不一样,想不清楚就先放着,睡了。
梦里有什么,醒来又忘了,余温暖了一下,凉了,但今天那个余温比以往都暖了一点,暖的时间也长了一点,凉得慢了一点,等凉了,他才真正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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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隼的第一个月,流亡军帮着维持城里的秩序,沈熠在城里走动,熟悉地形,偶尔帮钟梁处理一些文书上的事,钟梁对他客气,从不多问,从不多提,就是客气,那种知道了但是选择不说的客气,沈熠接受,也回以客气,两人就维持着这种相互都知道但都不说的距离。
某一天,钟梁找他,单独,没有祁朔,让他去,他去了,坐下,钟梁倒了茶,推过来,"喝,"他说。
沈熠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等他说话。
钟梁看着他,"你长兄,"他说,停了一下,"林昀,"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屋里如果有第三个人,那个人也听不见,"他在走之前,交代了一件事。"
沈熠手在桌上,没有动。
"他说,"钟梁继续,声音还是那么低,"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找到了,告诉他,大渊没有完,只要他在,大渊就没有完,让他记着,不是让他去做什么,就是记着,有这句话在,就够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沈熠坐在那里,手还在桌上,没有动,他看着那盏茶,看着里头的茶色,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抬头,看着钟梁,"他现在,"他说,声音是平的,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钟梁摇了摇头。
沈熠把目光放回那盏茶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记着了。"
就这三个字,后面没有了。
钟梁嗯了一声,把自己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喝完就走吧,"他说,"我这里没有别的事了。"
沈熠把那盏茶喝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钟梁,"他说,"谢你。"
"不用谢我,"钟梁说,"我什么都没有做。"
沈熠出去了,把门合上,站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外头的风是北境的风,硬的,冷的,把他的衣袂往后吹,他站着,让风吹,吹了一会儿,迈步,往回走。
走了几步,祁朔从旁边的廊下出来,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就是跟着走,沈熠走,他走,沈熠没有说让他跟,也没有说不让,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走过城里那条石板路,走过路两边的房子,走到他们扎营的地方,走进去,停下来。
沈熠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开口,"你是故意在那里等我的,"他说,不是问句。
"嗯,"祁朔说,"我知道钟梁找了你,我不知道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出来之后你可能需要有人在旁边,不用说话,就是在,所以我在那里等。"
沈熠看了他一眼,那粒朱砂痣,在这种阴天的光线里,还是那个颜色,沉的,红的,他看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有人在。"
"我不知道,"祁朔说,"我猜的,猜错了就算了,猜对了就在旁边,不打扰,就是在,这样。"
沈熠沉默了一下,"没有猜错,"他说。
"嗯,"祁朔说,"那就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风还在吹,从北边来,硬的,冷的,把两人之间的那片空气也吹着,吹了一阵,停了,又来,停了又来,反复的,像是在来和不来之间决定不了,就这么反复。
那个细的窄的感觉,今天又多了一点。
沈熠收好,照旧,不管,把那个感觉放在一个他能感觉到但不往外显的地方,放着,走了,去做今天还没有做完的事。
梦里有什么,他不知道,但那天夜里,他睡得比这一世所有的夜里都要沉,沉到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就是睡着,深深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