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熠把这些记下来,没有继续问,退回去,把空间让给祁朔。
祁朔又看了贺檀一会儿,"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他说,"流亡,不是打仗,不是复国,就是流亡,往前走,活着,你来了之后做的是这个,不是别的。"
"我知道,"贺檀说,"我走了二十天,走路的时候想过,就是活着,先活着,其他的后面说,这个我接受。"
"好,"祁朔说,"留下。"
贺檀留下了,就这么进了流亡军,进来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做斥候,做他会做的事,不多说话,不多走动,跟沈熠有点像,都是那种收着自己、把边界划清楚的人,不同的是贺檀会打,沈熠不打,贺檀的收着是那种戒备的收着,沈熠的收着是另一种,是那种藏东西的收着。
两种收着放在一个地方,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但没有说破,就是各自收着,各自做各自的事,在同一个地方,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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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熠给祁朔整理的那个东西,交了,是一份很完整的分析,把从流亡到作战的那个过渡拆开,分成几个阶段,每个阶段该做什么,该注意什么,该避什么,写得很细,但不是教条,是建议,每一条建议后面他都写了他的考量,写了他觉得可以做但也可以不做的理由,让祁朔自己判断。
祁朔拿到之后看了很久,看了不止一遍,第二天来找沈熠,"第三阶段,"他说,"你写的是重新立旗,不是大渊的旗,是一面新的,为什么。"
"大渊的旗,"沈熠停了一下,"对这支军队来说,那面旗是沉的,是压着的,是战死的人,是倒下的城,是所有已经发生了的事,扛着那面旗走,走不快,走不轻,"他说,"新的旗是另一件事,不是忘记,是在记着那些的同时,还能往前走,不是被那些拖着走,是自己走。"
祁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从哪里想到这个的,"他说。
"走了这两年,"沈熠说,"观察来的。"
"观察谁,"祁朔说。
"观察你,"沈熠说,"你没有打大渊的旗,你就是祁朔,流亡军,往前走,这支军队跟着你,也是这样,没有旗,就是一群人,活着,往前,你没有意识到,但你早就在做了。"
祁朔没有说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在里头转,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东西,看了一会儿,"那这面新旗,"他说,"旗上写什么。"
"先活着,"沈熠说,"活着了再说别的。"
这是祁朔当时在官道上说的那句话,原话还给他,祁朔抬起头,对上沈熠的目光,停了一下,笑了,还是那种不大的,嘴角动一下的,但这次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长到沈熠能看清楚那个笑是什么,是那种想通了什么之后的,是那种轻了一点点的,笑。
"好,"他说,"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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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隼的第五十天,钟梁来找祁朔,说新朝那边又传来消息,说原本谈好的三个月,现在可能要缩短,新朝那边催得紧,青隼可能撑不到原来说的那个期限。
祁朔听完,"还有多久。"
"一个月,"钟梁说,"最多一个月,我能拖到一个月。"
"够了,"祁朔说,"一个月,我们准备好。"
钟梁走了,祁朔把几个主要的人叫来,沈熠也在,把情况说了,然后问各自的准备情况,几个人依次说,说完,祁朔看向沈熠,"文书和记录那边。"
"随时可以走,"沈熠说,"重要的已经分好了,轻装的包袱,两个人能扛,不影响行军。"
"好,"祁朔说,"其余的事,按照我们原来的计划走,不用改,就是时间提前了,把原来计划里需要半个月的事压缩到十天,能不能做到。"
几个人相互看了看,贺檀说,"斥候那边能,"另外两个也点了头,沈熠没有点头,他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祁朔看见了,"你那边,"他说。
"文书记录没有问题,"沈熠说,"但有一件事,"他停了一下,"这一个月里,如果要往下一个地方走,下一个地方的情况,现在还不清楚,我需要时间查,查清楚了再走,走到一个不知道情况的地方,比在青隼晚走几天更危险。"
"你需要多少时间查。"
"五天,"沈熠说,"给我五天,我查清楚,然后给你一个完整的,我们下一步去哪里、怎么去、去了之后怎么应对的方案。"
祁朔看了他一眼,"五天,"他说,"我给你。"
那五天,沈熠把青隼周围的所有能找到的地图和记录都翻了,翻完,跟钟梁谈了两次,从他那里要到了一些更早年的地形记录,是大渊还在的时候积累的,有些地方标注得很细,细到某条路在什么季节会有什么情况,某片林子里的水源在哪里,某个山坳能藏多少人,这些东西钟梁收着,没有扔,就是放着,这时候拿出来,正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