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熠在地图上看过这片地方,但地图是平的,到了才知道立体的是什么样,那片屯田区比他想的要大,也比他想的要荒,钟梁的记录里说新朝发现这里地力差就放弃了,但那个差是相对的,相对于新朝现在需要的那种高产的地,这里是差的,但要养活流亡军这些人,够了,不是充裕,是够了。
房舍还在,是旧大渊屯田时候建的,砖瓦的,不是木头,经过这几年,有些地方塌了,有些地方漏了,但骨架还在,修一修,住进去,没有问题。
贺檀带着几个人先进去看了一圈,出来,跟祁朔汇报,哪几间能直接住,哪几间要修,哪几间不能住,说完,祁朔把分配说了,各组按照分配进去,开始整理,开始修缮,营地里有人会这个,几锤子下去,该补的补上,该换的换了,到了傍晚,能住人的地方都有人了,不宽敞,但是暖,有屋顶,有墙,比帐篷好多了,比旷野好多了。
沈熠分到的那间,靠着一个墙角,墙是厚的,挡风,里头一张旧床,一张桌,一个架子,架子上有灰,他把灰擦了,把那些文书和记录整理好放上去,把包袱打开,把今天晚上要用的东西取出来,把其余的收好,坐在那张床上,看了看这个地方,这个他今后要待一段时间的地方。
不大,够用,就够了。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想了一些事,想的是这一段走过来的路,从青隼出来,走了六天,过了沼泽,到了这里,六天里走过的那些地方,那些风,那些雪,那些踩在冰上的感觉,那些走路走久了之后脑子里数脚步的感觉,还有祁朔说的那个地平线,在那里就在那里,它不动我动。
他想了很多,想着想着,想到了一件事,想到了在青隼的时候,祁朔问他能做的和想做的是不是一回事,他说等他想清楚了再告诉他,祁朔说他等。
他现在,有没有想清楚一点。
他想了一下,觉得还没有,或者有一点,那一点是:他知道这两件事不是同一回事,他知道它们中间有一段距离,那段距离他以前没有量过,现在开始量了,量出来了多少,还不知道,但量这件事本身,已经开始了。
这算是想清楚了一点,不是全部,是一点。
他把这一点收好,躺下,闭眼,今天走了很多路,累,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深,梦里有那个合着步子走路的感觉,这次比上次清晰了一点,还是没有脸,没有名字,就是合着的步子,和步子里那种他说不清楚的,踏实的,暖的,感觉。
他在那个感觉里睡着了,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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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田区的日子,比走路的日子要慢。
慢是因为停下来了,停下来之后时间的感觉就变了,走路的时候一天很快,因为有事做,有路要走,走完就结了,停下来了之后,一天变长,因为没有方向了,有事做,但是原地的事,修缮,补给,整理,这些事没有方向性,就是做,做完了,还在原地,时间就在那个原地,慢慢流,流得让人有空去想别的事。
流亡军里的人,有的人趁这段时间休息,睡够了,吃够了,把走路走出来的那些疲攒着放一放;有的人开始坐不住,找事做,找些有的没的来打发时间;还有一小部分,开始想家,想那些已经不在的地方,想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想着想着,就沉了,沉进去,出不来。
祁朔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急着处理,让它发生,发生了一段之后,他开始找人谈,一个一个,找那些沉进去的,找那些开始坐不住的,找那些跟他说话的,谈,不是训,不是命令,就是谈,谈完了,那些人各自回去,各自消化,大部分都慢慢好一点了,有一两个还是沉着,他就多谈几次,不急,就谈着。
沈熠在旁边看见这件事,看了几天,然后有一天,他把自己整理好的一个东西拿去给祁朔,"你看,"他说,把那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
祁朔拿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份计划,是关于屯田区这段时间怎么用的计划,里头分了几个方向,一是修缮和补给,把这里的条件改善到能支撑更长时间的程度;二是训练,但不是一般的军事训练,是把那些走路走出来的体能和技能重新整合,找到哪些人擅长什么,把那些擅长的加强,补那些薄弱的;三是,他停了一下,"第三条,"他说,"你来说。"
沈熠看着他,知道他看见了,"第三条是记录,"他说,"把这支军队走过来的那些事,人,路,发生的事,记下来,不只是军事记录,是完整的,真实的,有什么记什么,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走过来的那些是真实的,是值得记的,是有分量的。"
祁朔把那份计划放下,抬头看他,"你为什么想到这个。"
"因为那些沉下去的人,"沈熠说,"他们沉下去,是因为他们找不到一个东西来放他们走过来的那些,那些太重了,没有地方放,就只能压着,压着压着就沉了,"他停了一下,"记录是一个地方,把那些东西放进去,不是扔掉,是放着,放着就轻一点,轻一点就能继续走。"
祁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很长,长到窗外的风刮了一阵,过去了,他才开口,"你说的放着就轻一点,"他说,"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自己经历的。"
沈熠停了一下,"两个都有,"他说。
祁朔嗯了一声,没有再追,"第三条,"他说,"你来做,你擅长这个,你来主导,我配合你。"
沈熠点头,"好。"
那之后,记录这件事开始了,是沈熠主导的,他找了几个识字的,加上他自己,开始系统地记,不只是他整理的那些行军档,是每一个人的,每一个人走过来的那些,愿意说的,他记,不愿意说的,他不强求,愿意说一点的,他记一点,记下来给那个人看,看了,那个人往往会再说一点,再说一点,他再记,就这样,慢慢的,一个人一个人,把那些走过来的东西,一点一点,放进记录里。
贺檀是最后一个才开口的,他跟沈熠之间那种相互感知到对方在收着自己的那种沉默,维持了很久,维持到记录进行到第十几天,贺檀来找沈熠,坐下,不说话,就坐着,沈熠也不说话,就坐着,两人坐了一会儿,贺檀开口,"我在南边,"他说,"最后一个认识的人,是半年前走的,他走了之后我就往北来了,"他停了一下,"就这些,没有别的。"
沈熠把这些记下来,给贺檀看,贺檀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没有再说什么,沈熠看着他走出去,走过廊下,走到外头,然后沈熠把那份记录放好,拿下一份。
那天傍晚,祁朔来找沈熠,站在门口,"贺檀今天说话了,"他说。
"嗯,"沈熠说,"说了一点。"
"够了,"祁朔说,"说了就够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熠,"你今天好不好。"
沈熠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他没想到,今天好不好,他想了想,"还好,"他说,"记了很多,有点累,但还好。"
"吃了吗,"祁朔说。
"吃了,"沈熠说,停了一下,"你呢。"
"还没,"祁朔说,"跟我去,一起吃。"
沈熠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跟他出去,两人往有火的地方走,屯田区里有几个大灶,傍晚的时候开着,有人在做饭,热气腾腾的,把那个院子里的冷气都压下去了,压出一圈暖,走进那个暖里,拿了饭,找了地方坐,坐下,吃着。
祁朔吃得不快,也不慢,吃的时候不说话,专心吃,这个习惯沈熠观察过,他吃东西的时候专心,不分心,不同时做别的事,就是吃,吃完了才做别的,沈熠觉得这个习惯很好,他自己没有这个习惯,他吃东西的时候脑子里总是在转别的,转着转着,吃什么都没什么味道了,就是吃,吃进去,结了,他想过要改,但改不掉,就还是那样,吃着,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