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跟祁朔一起吃,他发现自己没有转,就是吃,那碗饭,认认真真地吃,每一口是什么味道,都尝出来了,有点咸,有点香,是那个大灶里做出来的味道,不精细,但是实在的,暖的,他吃完,把碗放下,发现自己今天吃得比平时清楚,比平时知道吃了什么,比平时,好一点。
他没有说这个,祁朔也没有问,两人把碗放了,往回走,走到那个分路的地方,各自往各自的屋子,走之前,祁朔停了一下,"明天那边的修缮,需不需要我调人过来帮你。"
"不用,"沈熠说,"够人了。"
"好,"祁朔说,"那你去睡,早点睡,今天记了很多,累了。"
沈熠嗯了一声,往自己那边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祁朔,"他说。
祁朔停下来,回头,"嗯。"
沈熠站在那里,对着他,夜里的光是暗的,把两人的脸都照得不太清楚,但那粒朱砂痣,还是看得见,沉着,在那里,沈熠看了它一眼,然后说,"你问的那个问题,能做的和想做的是不是一回事,"他停了一下,"我想清楚了一点。"
祁朔没有催,等着,就那么等着。
"不是一回事,"沈熠说,"中间有一段距离,我在量那段距离,还没有量完,等量完了,告诉你。"
祁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他说,"我等,你慢慢量,不急。"
沈熠点头,转过身,往自己的屋子走,走进去,把门关上,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灯点上,灯亮了,把那间屋子照出来,桌上那叠文书,架上那些记录,那张旧床,那个墙角,都在,都还在,他坐下来,把今天还没有整理完的那些东西整理完,放好,然后躺下,闭眼。
那个合着步子走路的梦,今天又来了,来得比以往都快,来了就是那个感觉,步子合着,旁边有人,走着,走着,往那个地平线走,地平线在那里,在那里,走着走着,走了很久,地平线还是在那里,他们还是走着,走着,没有停,也没有到,就是走着,走着,然后他睡沉了,沉进那个走着的感觉里,一直到天亮。
天亮了,余温还在,这次,更久,更暖,凉得极慢,极慢,凉了很久,才真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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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田区的第二十天,出了一件事。
那件事是贺檀发现的,他在外头巡查,走到屯田区的南边边沿,发现了脚印,是新的,不是流亡军的,不是他们走路的那种步距,是另一种,是单人的,来了,停了一会儿,走了,往南去的。
他回来告诉祁朔,祁朔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想了一会儿,问,"那个人停在那里做了什么。"
"看了,"贺檀说,"脚印的方向是朝着我们这边的,看了一会儿,没有进来,走了。"
"一个人,"祁朔说。
"一个人,"贺檀说。
祁朔把沈熠叫来,把这件事说了,沈熠听完,想了一下,"一个人,看了没有进来,"他说,"不像是新朝的斥候,新朝的斥候来了,发现这里有人,会立刻回去报,不会停在那里看,"他停了一下,"更像是一个路过的人,或者是在这一带走动的人,发现了这里有人,观察了一下,觉得没有威胁,走了。"
"如果是这种情况,"祁朔说,"他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不知道,"沈熠说,"要看他是什么人,往哪里走,这两件事现在不知道,"他想了一下,"贺檀,那个脚印,鞋底的花纹,是什么样的。"
贺檀想了一下,"不是军靴,是普通的布底鞋,但是厚的,加厚的那种,北境这边人冬天穿的那种。"
"是本地人,"沈熠说,"或者在北境待了很久的人,本地人对这片屯田区很可能知道,知道这里以前有人,后来没了,现在看见有人,会好奇,但不一定会去说,本地人对新朝的人一般是保持距离的,不主动往那边凑。"
祁朔听完,点头,"那就先按这个判断处理,"他说,"但要有防备,贺檀,这几天把南边的巡查频率加一下,如果再出现脚印,立刻告诉我。"
"是,"贺檀说,出去了。
祁朔和沈熠留在那里,两人对着那张地图,地图上屯田区是一个圈,圈里头是现在的位置,圈外头是四面的地形,南边是来时的路,北边是更深的北境,东边是他们绕开的那些城,西边是未知的,沈熠看着那个西边,看着那片还没有标注的地方,"如果要走,"他说,"往西,还是要往西。"
"嗯,"祁朔说,"但现在不急,"他也看着那个西边,"你那边有没有关于西边的记录。"
"有一点,"沈熠说,"钟梁给的那些里头,西边有几页,但很旧,是大渊建国初年的,那之后就没有了,那边一直没有人进去,为什么没有人进去,记录里没有说,就是没有人进去。"
"没有人进去的原因,"祁朔说,"可能是没有什么,也可能是有什么。"
"嗯,"沈熠说,"要查,但现在查不到,等有机会,去探一探。"
"贺檀,"祁朔说,"他适合这个。"
"嗯,"沈熠说,"但等南边的事稳了再说,不能现在把人往西边派,分不开。"
祁朔点头,"那就先等,"他说,"等南边稳了,再说西边。"
两人把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各自想各自的,没有说话,那种各自想着各自的事的沉默,是他们之间这几个月来越来越习惯的那种,不是尴尬,不是没话说,就是可以在一起沉默,沉默着,各自想,各自在,不需要用话来填那个空间,那个空间本来就是满的,满着各自的思绪,满着各自的重量,放在一起,各自的重量彼此不打扰,但是相互知道,就这样,满着,在一起,沉默。
那个细的窄的感觉,今天,已经不能叫细的窄的了,它长了,不是一点一点长,是沈熠某一天忽然意识到它已经长了,长到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程度,他在那天意识到这件事,停了一下,在心里看了看,那个感觉在那里,在那个他放着它的地方,长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去管它,把目光从那里移开,继续做今天要做的事。
他没有压它,这件事是真的,他没有去压,让它在那里,长着,只是没有去管,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