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祁朔在推卸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在揽,在把所有的重量往自己这边扛,沈熠坐在那里,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在找一个可以推卸的人,"他说,"我只是觉得,再等等,把把握提高一点,这件事值得等。"
"我知道你不是,"祁朔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支队伍里的人,已经等了两年多了,从大渊倒下开始就在等,等一个能站稳的地方,等一个不用每隔几十天就要拔营跑路的地方,那个盐城,不只是一个据点,是这些人两年多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目标,我不想让他们再等十五天,等完了又等十五天,一直等到那个把握永远也提不到一百分。"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熠低着头,看着桌面,那些他列出来的替代方案,摆在那里,字是他的字,逻辑是他的逻辑,他推了很久,推出来的结论他自己也知道是偏保守的,他知道为什么偏保守,因为他不敢,不是不敢打,是不敢出错,不敢在他给出的判断里出现漏洞,不敢让别人因为他的判断失误而付出代价。
他把这些东西想明白,抬起头,"好,"他说,"按原计划,我这边配合你。"
祁朔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看了他一会儿,"你想清楚了?"他说,不是在确认服从,是真的在问他想没想清楚。
"想清楚了,"沈熠说,"你说的那个——把握永远提不到一百分,这个我认,我以前没有认过,这次认了。"
祁朔嗯了一声,没有多说,把那些方案收起来,递还给沈熠,"留着,"他说,"路上用得上。"
沈熠接过来,收好,两人就这么把这件事结了,没有谁赢谁输,就是谈完了,各自回去做各自要做的事,但是那场谈话留下来的东西,沈熠知道,不会就这么散掉,它沉在那里,沉在他和祁朔之间,沉得结实,沉得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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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沈熠把所有的记录整理了最后一遍。
那些文书,那些行军档,那些一个一个收集来的故事,按照类别分好,包好,能带走的带走,太重的精简,最重要的那几册,贴身放着,绝对不离身。
整理到最后,他把那册渡和生单独拿出来,在手里拿着,翻了翻,那册记录了洼地里的东西,那些石刻,那些他认出来又认不出来的字,那两个放在封面上的字,渡和生,他看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周野。
周野是那种话不多但是事情交代下去绝对能做到的人,沈熠找到他,把那册东西递过去,"帮我拿着这个,"他说,"明天如果出了什么事,你带着这个离开,带到有人的地方,找一个认字的人,让他把这里头的东西好好保存着,放着,就放着。"
周野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沈熠一眼,没问为什么,"知道了,"他说。
沈熠点头,转身走了,走回去的路上,夜风从北边来,把屯田区上方的那片天吹得干干净净,星星很多,冬天的北境,星星是那种冷光,白的,远的,挂在上头,他抬头看了一眼,走进屋子,把门关上。
没过多久,外头有脚步声,在他屋门口停了,敲了两下,"我。"
是祁朔。
"进来,"沈熠说。
祁朔推门进来,在屋里扫了一眼,看见那些整理好的文书,看见那个收拾了一半的包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都弄好了?"
"差不多,"沈熠说,"还有一点,明天早上再收。"
祁朔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两人就在那间屋子里待着,沈熠继续整理,祁朔坐在那里,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是坐着,这种沉默待了一会儿,祁朔先开口,"你第一次见到雪,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跳得有点远,沈熠手里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记事起就有雪了,"他说,"北边的冬天,没有不下雪的,"他顿了一下,"你呢。"
"我是南边的人,"祁朔说,"原来是,七岁才到北境来,第一次见到雪,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呢,"沈熠问,这是他主动接话问下去,在这一世,这种事不多见。
"然后被人推了一把,跌进雪堆里,"祁朔说,语气是平的,但有点什么在里头,"爬出来,脸上全是雪,那个推我的人跑了,我追,追了半条街,没追上,"他停了一下,"那天反而是我第一次觉得北境有点意思。"
沈熠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是真实的,"被推进雪堆里,觉得有意思,"他说,"你这个人,"他说了半句,把另半句收回去了。
"我这个人怎么了,"祁朔看着他。
"没什么,"沈熠把那半句咽下去,低头继续整理,"就是觉得你看事情的角度很特别,"他说,"一般人被推进雪堆,第一反应是恼,你第一反应是有意思。"
"恼有什么用,"祁朔说,"又不能让那个人消失,还不如记住那天雪堆里的感觉,冷是冷,但很松,往里陷的感觉挺好玩的。"
沈熠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话,"他说,"有时候很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