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句话。"
"先活着,活着了再说,"沈熠说,"就是这个意思,就是不管遇见什么,先往里走,往里陷,觉得有意思,然后再说别的。"
祁朔没有立刻回答,在那里想了一下,"你说的对,"他说,"大概是这样,"他看着沈熠,"你呢,你遇见什么,第一反应是什么。"
"记下来,"沈熠说,不假思索,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回答得这么快,"就是记下来,"他说,"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先记下来,记了,它就在那里,不会消失,也不会变,就是在那里,然后再慢慢想那是什么。"
祁朔看着他,"记下来,"他把这三个字拿来念了一遍,"那你遇见了什么,是你觉得一定要记下来的,记下来放着,迟早要慢慢想的。"
这个问题停在那里,沈熠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那个答案,那个答案在那个越来越大的感觉里,在那个他感觉到了但是还没有找到词来描述的东西里,他知道,但是现在,在这个出发前夜,他没有说,"很多,"他说,"一时说不完。"
祁朔嗯了一声,没有追,站起来,"行了,别整理太晚,明天还要走路,"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进来,"沈熠,"他说,背对着他,"明天,跟紧我。"
沈熠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嗯,"他说。
祁朔走了,门带上,脚步声在廊下消失,沈熠在屋里坐着,那个感觉在那一刻往大了又走了一截,他感觉到了,清楚地感觉到了,这次没有管,没有压,就让它在那里,在那里待着,他低下头,把最后那点东西收好,把灯吹了,躺下。
明天,跟紧我。
他把这四个字压在枕头底下,睡了。
---
第七天天亮出发,刚走了大半天的路,出了事。
碰上那队新朝游兵,是在一片矮树林的边沿,双方几乎是同时发现对方的,那边大约八个人,骑马,手里有刀,看见流亡军,第一反应是拔刀,还没来得及喊,贺檀已经动了。
贺檀是斥候出身,这种遭遇战是他最熟的,他动的时候不说话,就是动,第一个扑上去,然后是他带的那几个人,整个流亡军里会打的那批,都动起来了,祁朔在中间统着,沈熠退到侧后方,这是事先说好的,打起来他不上,他不会武,上去是拖累。
那八个游兵没想到对方这么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骑着马,机动性强,混战里有两个往外冲,被贺檀那边截住,还有一个绕了一圈,从侧面窜进来,直接往沈熠这个方向冲。
沈熠看见那匹马冲过来的时候,往旁边侧开了,侧开的方向是对的,躲开了正面,但那人手里的刀带着,擦过去的时候刮到了他的手臂,就那一下,不深,但是破了,血很快就湿了袖子。
那个游兵没有停,继续往前冲,周野在后头,一刀把那人别下马,结果了。
战斗打完,前后不到一刻钟,干净利落,八个游兵,没有跑掉的,流亡军这边有三个人受了伤,都不重,沈熠站在原地,右手攥着左臂,感觉到手心里那点湿,抬头,正好对上走过来的祁朔。
祁朔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看着他,"让我看,"他说。
沈熠松开手,祁朔把他袖子撩起来,看了一眼,那道口子不算深,斜的,从小臂外侧刮过去,血出了不少,祁朔把包袱里的东西取出来,蹲下来,先把血擦了,上药,包扎,动作稳,没有多余的,整个过程沈熠一声没出,就站在那里让他弄,看着他低着头处理那个伤口,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手里那些动作,沉默地,认真地,像是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是随手弄弄,是认真的。
包扎完,祁朔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回队伍前头去了。
就这一眼,沈熠站在原地,把那一眼收下来,收进去,放在那个他放着很多东西的地方,放进去,压着。
队伍重新动起来,往前走,朝盐城的方向,走了一段,贺檀走到沈熠旁边,低声说,"没事吧。"
"没事,"沈熠说。
"祁将军,"贺檀说,"你那边出事的时候,他脸色变了。"
沈熠没有说话,继续走。
"我就说说,"贺檀说,也不再说了,往前走,走回他自己的位置,去了。
沈熠走着,那只手臂有点发热,是伤口的那种热,不算难受,就是在提醒他那里有一道口子,他没有去管那个热,就是走,往前,脑子里想着盐城,想着那个陈姓官员,想着进了城之后要怎么展开,一步一步,走着,往前,走着。
但那一眼,一直在那里,放着,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