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叫临渊,不知道是谁起的名字,一个产盐的内陆小城,跟渊没有什么关系,但名字就是叫这个,叫了几百年了,改不掉。
流亡军到临渊城外的时候,天色将暮,夕阳把那片盐田照得泛白,白得刺眼,那种盐碱地特有的白,和雪地的白不一样,是那种干的、死的白,寸草不生,风从那片白地上刮过来,带着淡淡的咸气,混着北境冬天的冷,吸进去有点涩。
贺檀先进城探,带了两个人,换了普通人的衣裳,混在傍晚收摊的人群里进去,探了大约一个时辰,回来,把情况说了。
新朝驻军就是那一小队,十二个人,驻在城东的旧官署里,换防还有三天,这三天是最好的窗口,那个姓陈的官员,贺檀在城里转了一圈,托人打听了一下,听说他最近深居简出,但城里有几个旧大渊的商人,还跟他保持着来往,没有完全断,这说明他未必真的倒了,可能只是在夹缝里求生。
另一个旧大渊的官员姓赵,是原来临渊城的副城守,大渊倒了之后他没有跑,留下来,新朝来了,他低了头,但城里的人都知道他心里没有低,他这两年在临渊做了不少事,帮本地人调解了好几次新朝征税的摩擦,是个有威望的人,城里的人信他。
祁朔把贺檀说的听完,问沈熠,"你怎么看。"
"先见赵,"沈熠说,"赵那边是确定的,先把他争取到,再用他去试陈,陈如果没有真的倒,赵出面他会开口,如果真倒了,赵出面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两种情况都比我们自己去找陈要稳。"
祁朔点头,"那进城的事,怎么安排。"
"不能大队进,"沈熠说,"十二个驻军不多,但如果闹出动静,吸引到附近其他地方的兵,就麻烦了,最好的办法是先谈,谈妥了,那十二个人好处理,如果谈崩了,再打,但打也要快,一刻钟之内解决,不能拖。"
"谈这件事,"祁朔说,"你去。"
沈熠没有表示异议,他知道祁朔是对的,这件事需要会说话的人,需要能把利害关系说清楚、让对方觉得跟着走比不跟着走更合算的人,打仗是祁朔的事,嘴皮子这件事,他比祁朔强。
"我去,"他说,"但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大渊的印信,"沈熠说,"你那边有没有留着什么,哪怕是旧大渊军队的,残的也行,有比没有好,去见赵,空着手说我们是旧大渊的人,他不一定信,有个东西拿出来,信的概率大一点。"
祁朔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下,起身,去了自己住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块东西,递给沈熠,"原来那个将军的,"他说,"他走的时候留下来的,我一直带着。"
那是一块旧大渊边军的腰牌,铜的,有点年头了,边沿磨得有些圆,正面铸着大渊的标志,背面是编号,沈熠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把它收好,"我明天一早进城,"他说,"你们在城外备着,我谈拢了,你进来,我谈崩了,你也进来。"
"谈崩了进来,"祁朔说,"是打。"
"嗯,"沈熠说,"但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临渊这个地方,我们要长住的,最好不要用打的方式进门,打进来的地方,本地人会怕,怕了就不好治了。"
祁朔想了一下,"你说得对,"他说,"那就看你明天怎么谈了。"
两人把细节又对了一遍,确认了接应的暗号,确认了出了变故之后的几个应急方案,确认完,各自去休息,明天是关键的一天,不能带着一脑子事睡不着。
但沈熠那天夜里确实没睡好。
不是因为怕,他想过这件事,想清楚了,怕是有的,但怕在合理的范围之内,不影响判断,不影响明天要做的事,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原因,不是临渊,是白天祁朔把那块腰牌递给他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个东西,那块腰牌在祁朔手里带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原来那个将军留下来的,是祁朔从大渊倒下的那个夜里一路带到现在的东西,他没有把它用掉,没有换成别的,就是带着,带了两年多,现在交给他拿去用。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让他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多,想到后来,把那块腰牌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来,在黑暗里握着,感受那块铜的温度,那种旧铜的触感,凉的,沉的,有分量的,他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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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熠换了一身不那么显眼的衣裳,带着那块腰牌,跟贺檀的两个人进了临渊城。
城不大,但有烟火气,早市刚开,卖菜的卖豆腐的摆在街边,有人在买,有孩子在胡同里跑,不像一个被占领的城,更像一个在凑合着活的城,凑合着,但还是在活。
赵副城守住在城南,一个旧院子,门口有棵枯树,沈熠走过去,敲了门,开门的是个老仆,看了他一眼,"找谁。"
"找赵大人,"沈熠说,"就说有旧大渊的人来访,有要事。"
老仆打量了他一下,让他等,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进来吧。"
赵副城守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大半,坐在堂里,看见沈熠进来,没有起身,就坐着,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旧大渊的人,"他说,"什么人。"
沈熠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块腰牌放在桌上,推过去,没有说话,等他看。
赵副城守低头看了看那块腰牌,伸手拿起来,翻过去,看了背面的编号,放下,抬头,"北境边军的,"他说,"这支队伍,还在。"
"还在,"沈熠说,"走了两年多,没有散。"
"多少人,"赵副城守问。
"够用,"沈熠说,这个数字他没有说,"赵大人,我来不是要让你做什么,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临渊城,你想让它怎样。"
赵副城守沉默了一下,"你这个问题,"他说,"不好回答。"
"不好回答是因为旁边有耳朵,"沈熠说,"还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确定。"
"都有,"赵副城守说,这个回答倒是坦诚,他把那块腰牌又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你们来临渊,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