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沈熠说,"不是占,是落脚,临渊的事还是临渊的人来做,我们只是需要一个能站住的地方,"他停了一下,"新朝给你们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盐税一年比一年高,驻军不帮你们做事,只管收钱,本地的事你出头去调解,出了事你担着,新朝的人坐着,这种日子,你觉得还能过多久。"
赵副城守看着他,沉默的时间比较长,堂里安静,外头街道上有动静,有人说话的声音,有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进来,然后散掉。
"城东那十二个人,"赵副城守说,"你们怎么处理。"
"看你,"沈熠说,"你要是有办法让他们老实待着,我们不动他们,换防之前这三天,让他们待在官署里别出来,换防的时候,他们要走就走,不拦,你要是没有这个把握,那就是我们的事了。"
赵副城守想了一下,"我有把握,"他说,"那十二个人,带头的我认识,是个老油条,能少事就少事,给他一个说法,让他觉得待着比闹事有好处,他不会动的。"
"好,"沈熠说,"那就这样,"他把那块腰牌推到赵副城守面前,"这个,放你这里,"他说,"我们进来,不是用这个压你,是拿这个跟你并肩,你明白这两件事的区别。"
赵副城守低头看了看那块腰牌,没有立刻拿,想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它拿起来,收好,"明白,"他说,"你们什么时候进来。"
"今天,"沈熠说,"我出去,给外面的人打信号,他们进来,你那边,去跟城东那十二个人说,我们需要的时间不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把他们稳住。"
赵副城守站起来,"行,"他说,就这一个字,干脆,没有废话。
沈熠也站起来,"还有一件事,"他说,"陈大人那边,"他顿了顿,"你去见他,你比我更知道该怎么说,就说旧大渊的人来了,问他的意思。"
赵副城守听见陈这个名字,表情动了一下,"陈某人,"他说,"上个月被新朝的人带去审过,你知道吗。"
"知道,"沈熠说。
"知道还让我去,"赵副城守说。
"因为能让他开口的,不是我,是你,"沈熠说,"你们在这里多少年了,这个我说了不算。"
赵副城守沉默了一下,点了头,"我去,"他说,"结果怎样,我不保证。"
"不用保证,"沈熠说,"尽力就行。"
出了赵副城守的院子,沈熠站在那棵枯树旁边,看了看四周,把约定好的信号打出去,没多久,贺檀那边动了,城外的人陆续进城,不是冲进来,是分散着,化整为零地进来,看起来就是一群从别处来的人,走进临渊,散进那些街道里,看不出异样。
祁朔是最后进来的,走进城的时候,沈熠在街口等着,看见他,两人对了一眼,祁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谈得怎么样。"
"赵那边稳了,"沈熠说,"陈那边还不知道,等赵去见了再说,城东那十二个驻军,赵去打招呼,半个时辰内稳住他们。"
祁朔嗯了一声,"你谈的时候,顺利吗。"
"还行,"沈熠说,"赵副城守是个明白人,好说话。"
"那块腰牌,"祁朔说,"用上了?"
"用上了,"沈熠说,他想说什么,但停了一下,最后说,"留在赵那边了,你那个将军的东西,放在一个有用的地方了。"
祁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是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另一种,沈熠感觉到了,没有追,把目光转向街道,"先去看看情况,"他说,"把这里的地形摸清楚。"
两人往城里走,贺檀那边已经开始按计划部署了,把几个关键的位置都安排上了人,一切进行得比预想的要顺利,那十二个驻军,赵副城守去说了,带头的果然是个老油条,听了那番话,权衡了一下,把人都约束在官署里,没有出来,安静得出乎意料。
临渊就这样,平稳地,被接下来了,没有打,没有流血,干净利落。
傍晚,赵副城守来找沈熠,说去见了陈,陈没有说话,听他说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那边的人,知不知道他被新朝审了什么。
沈熠听完赵副城守的转述,想了一下,让他回去告诉陈,那三天里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他站在哪里。
第二天,陈来了,自己走来的,没有带任何人,就他一个,站在沈熠面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三天,"他说,"我没有说任何有用的东西,他们想要的,我没有给,但我怕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必须要说清楚的事,"我怕了,所以出来之后我缩了,这件事,我自己知道。"
沈熠听他说完,"怕是正常的,"他说,"你出来了,没有说,这就够了。"
陈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点了头,走了。
那天夜里,临渊城里有人家的灶升起来了烟,是做晚饭的烟,有人在街上走,带着孩子,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说话,说的是今天城里来了什么人,说的是那十二个驻军今天哪儿也没去,说的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声音不大,就是说着,在那些巷子里传着。
祁朔站在赵副城守给他们安排的院子里,看着那片升起来的炊烟,沈熠在旁边,两个人站着,谁都没有先说话,站了一会儿,祁朔开口,"你今天,"他说,"做得很好。"
沈熠没有说不用夸,也没有说哪里哪里,就是嗯了一声,接了,"明天还有事,"他说,"城里的情况要理,驻军那边换防之后怎么处理,本地人这边的关系要稳,还有补给,还有——"
"沈熠,"祁朔打断他,不重,就是打断,"今天先到这里,剩下的明天说。"
沈熠闭嘴了,看了他一眼,祁朔对着那片炊烟,侧脸对着他,那粒朱砂痣在傍晚的光里沉着,沈熠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抬头,也看向那片炊烟,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些烟,看着那些升起来的、弯弯曲曲往天上走的烟,看着那些烟在冬天的冷空气里越来越淡,淡到消失,消失在傍晚那片深蓝的天里。
临渊城,算是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