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商谈到傍晚才结束,结束的时候,赵副城守让老仆端了饭出来,四个人对付着吃了,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商谈的时候松很多,赵副城守讲了两个临渊的旧事,说的是大渊还在的时候这里发生过的事,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陈在旁边,脸上也有了点表情,不是笑,是那种听见一件熟悉的事情会有的那种,嘴角动了一下,动完,收回去。
沈熠看见了,把这个记在脑子里,没有说什么。
祁朔在旁边吃着饭,听赵副城守说话,偶尔接一句,接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沈熠看了他一眼,又收回来,低头继续吃,那碗饭里有盐,是临渊本地的盐,比别处的盐咸一点,但味道正,吃着踏实。
吃完,四个人散了,沈熠和祁朔往回走,走在临渊城夜里的街道上,街道不宽,两边的房子把天空夹成了一条,夜里的天,深蓝的,有几颗星,不多,就几颗,挂在那条夹出来的天上,走着走着,沈熠忽然说,"陈今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祁朔说。
"现在确定了,"沈熠说,"他说确定了,"他停了一下,"他进来之前一定想了很久,那三天审问,对他来说是很重的东西,能迈过来,不容易。"
"嗯,"祁朔说,"所以他今天说的那批粮,不只是粮。"
沈熠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到了同一个地方,"对,"他说,"不只是粮,是他决定站在哪边,"他顿了顿,"这种东西,比粮更重要。"
祁朔没有说话,走了一段,"你今天,"他说,"跟他们谈的时候,有一段你没有按你整理出来的那个方案说。"
沈熠没有否认,"赵提的那两条意见,我临时调整了,"他说,"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那两条比我原来想的更合适,就改了。"
"我知道,"祁朔说,"我是想说,你变了。"
沈熠停了一下,"哪里变了。"
"之前你给方案,是给了就放着,让我来决定,"祁朔说,"今天你在谈,遇见更好的方案,你自己就调整了,没有等我点头,"他看了沈熠一眼,"这个是好事,不是批评你。"
沈熠想了一下,确实是这样,他今天在谈话里确实没有像以往那样凡事留一步等祁朔定,他做了判断,然后就调整了,当下就调整了,"可能是因为,"他说,"今天那个场合,等不了,"他顿了一下,"也可能是因为你之前说的那个,把握永远到不了一百分,等不到那个就不动,只会越等越动不了。"
"你把我说的记住了,"祁朔说。
"我说了,我遇见什么都会先记下来,"沈熠说,然后补了一句,"你说的那些,值得记。"
这句话说出来,沈熠自己都没想到会说,说完,感觉有点暴露,往回收了一下,加了一句,"有参考价值。"
祁朔没有揭穿他加的那句补丁,就嗯了一声,两人继续走,走回那个赵副城守给他们安排的院子,进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站着,临渊夜里有风,不算大,把院子里那棵树的枝条吹得轻轻动,动了一下,停,再动,停,院子里安静,就是这点风声。
"进去睡吧,"祁朔说,"明天还有事。"
"嗯,"沈熠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想起一件事,回头,"你手臂那边,"他说,祁朔在那次遭遇战里左手臂擦了一下,不重,但沈熠注意到他今天商谈的时候那只手一直放在桌下,"还没好?"
祁朔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快了,"他说,"结痂了,没事。"
"让我看,"沈熠说。
"不用,"祁朔说,"就是结痂,没有发炎,你之前帮我处理的时候上了药,好得快。"
沈熠想了想,走过去,不管他说不用,直接把那只手拉过来,撩开袖子,就着院子里的月光看了一眼,确实是结痂了,边沿收得不错,没有红肿的迹象,他把袖子放下,"行,"他说,松开,往自己屋里走。
祁朔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进去,关上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那个地方还有点感觉,不是疼,就是那种被人握过之后还留着的温度,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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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这边站稳了脚跟之后,沈熠把那些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册渡和生,他从周野手里要了回来,重新放在自己贴身的地方,进临渊那天他交出去,是因为不确定结果,现在结果出来了,是好的,就要回来,重新带着。
周野把那册东西还给他,没有多话,就是还,还完了,往旁边走,走了两步,停了,回头,"沈先生,"他说,这是他对沈熠的称呼,流亡军里大多数人叫他沈先生,不叫名字,"那个洼地的事,我听说了一点,那两个字,渡和生,"他说,"我觉得,放在我们身上,很合适。"
沈熠看了他一眼,"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