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策点了点头,"沈先生,"他说,"殷家的想法,说具体了也简单,就是新朝这棵树,不是能长久的树,迟早有一天要倒,倒之前,得先找好站的地方,我们找来找去,觉得旧大渊这边,是最合适的地方。"
"为什么,"沈熠说。
"因为旧大渊有根,"殷策说,"新朝是硬打进来的,根扎不深,北境这一带的人心里认的还是大渊那套,这不是感情,是利益,大渊的时候,这里的人活得有章法,有奔头,新朝来了,就是交税,交完了不管你死活,这种差别,过了两三年,大家都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就会想,想了就会动,我们殷家,想在这个动起来之前,先找好位置。"
这番话说得很清楚,殷策这个人,不是来表忠心的,他是来谈利益的,他把自己的判断和动机都摆出来了,没有包装成别的东西,这让沈熠对他的评价稍微高了一点,能把利益说得这么直接的人,比那种满嘴大义的人反而更好合作,因为你知道他要什么。
"殷家能拿出来什么,"沈熠说,"想要什么。"
殷策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停了一下,然后说,"能拿出来的,人,钱,在北境这一带的关系网,这三样,殷家都有,"他停了一下,"想要的,一个位置,一个当局势真的翻过来之后,殷家能站稳的位置,不需要多大,就是稳。"
沈熠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了祁朔一眼,祁朔在旁边,坐着,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是沈熠熟悉的,是那种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判断的眼神,不是甩手,是信任,沈熠接了那个眼神,转回来,对殷策说,"殷公子今天来,是来谈,还是来定。"
殷策楞了一下,"这两件事有区别吗,"他说。
"有,"沈熠说,"谈,是今天说说,回去想想,过几天再来;定,是今天把能说的都说清楚,把能定的都定下来,然后按定下来的走,"他看着殷策,"两种我们都可以,就是想知道殷公子今天想做哪件事。"
殷策看着沈熠,沉默了一会儿,在沈熠说话之前他还是那种掌握节奏的姿态,但这一下被沈熠把主动权抢回来了,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想了一下,说,"今天能定多少,"他说,"我们就定多少。"
这个回答,算是服软了一半,沈熠心里有数,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就是接着往下谈,把能谈的一件一件说,说殷家能提供什么,需要什么回报,边界在哪里,不能做什么,谈了将近两个时辰,谈到天快黑了,把几个关键的条款都定下来了,殷策在最后,有一条提得很直白,说他想知道祁将军接下来打算走多远,他说殷家不是来陪人打游击的,如果只是在北境这一带缩着,殷家没有必要趟这趟浑水。
这个问题问出来,屋子里沉默了一下,这是今天整场谈话里最尖锐的一个问题,沈熠没有立刻接,把那个沉默留给祁朔,这种问题,得祁朔来答。
祁朔沉默了一会儿,"殷公子,"他说,"你问我打算走多远,我告诉你实话,我现在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带这支队伍走了两年多,没有散,在临渊站住了,接下来,只要还有人跟着走,我就会一直走下去,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哪里算哪里,这个答案,殷公子觉得够不够。"
殷策听完,盯着祁朔看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够,"他说,"这个答案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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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殷家的事谈完,送走殷策,已经是夜里了。
贺檀先出去了,院子里只剩祁朔和沈熠两个人,沈熠在整理今天谈下来的那些条款,把关键的记下来,做成备忘,祁朔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等他整理完,才开口,"你今天抢主动权那一下,"他说,"问殷策是来谈还是来定,是临时决定的,还是之前想好的。"
"临时的,"沈熠说,"他那个人,掌控欲很强,喜欢控制谈话的节奏,如果让他一直控着,今天能谈出来的东西会很有限,得找个地方把节奏拿回来,那个问题是最合适的切入点。"
"你是怎么判断他掌控欲强的,"祁朔说。
"他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的时间比在你身上长,"沈熠说,"不是因为觉得我比你重要,是因为他判断我是这里主谈的人,要先把主谈的人摸清楚,然后他第一句话是说久仰,说的是你,不是我,是因为你手里有兵,他得先把武的那边安抚了,再对付文的,这是他的谈话策略,很清楚,"他停了一下,"这种策略的背后,就是掌控欲,他想在开口之前就把局面的主动权拿到手里。"
祁朔听完,嗯了一声,"那你觉得他这个人,可信吗。"
"他想要的东西很明确,"沈熠说,"明确的人比那种藏着掖着的人好判断,只要我们给的东西他觉得合算,他不会翻,翻了对他没有好处,殷家赌的是大势,他很清楚这个,会保持理性,"他想了一下,"但要防一件事。"
"哪件事,"祁朔说。
"他今天问你打算走多远,"沈熠说,"这个问题问得很直,说明他在评估的不只是临渊,他在评估整个方向,如果哪天他的判断发生了变化,觉得这个方向不行了,他会很快做决定,不会有太多的犹豫,这个人的理性是双刃剑,对我们有利的时候很有利,对我们不利的时候也会很快止损。"
祁朔把这些想了一会儿,"那就让他的判断别发生变化,"他说。
"嗯,"沈熠说,"所以你刚才那个回答很好,没有夸大,没有画饼,就是说我知道的告诉你,不知道的不骗你,这种人,你骗他一次,就没有第二次了,实话实说,反而是最稳的。"
祁朔看着他,"你帮我分析他,"他说,"帮我分析所有的人,有没有人分析过你。"
这句话问得有点突然,沈熠停了一下,"什么意思,"他说。
"就是字面意思,"祁朔说,"你把所有人看得很透,包括我,你观察我,分析我,知道我做事的方式,知道我说话的习惯,知道我什么时候在想什么,"他停了一下,"但你自己呢,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把你看清楚。"
沈熠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没想到,或者他想到了但是绕开了,现在被直接问出来,没有地方绕,他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有注意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