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的日子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这种节奏不像流亡时候的那种走走停停,也不像刚进城那段时间的高度紧绷,而是那种把一件事情真正做起来之后的、忙碌但有方向的感觉。每天早上城里的早市开张,流亡军的人在城里进进出出,赵副城守跟陈开始重新活络起来,两个人在城里走动,遇见旧相识,说说话,这些话说出去传开临渊城里那层薄薄的戒备,就又消了一点。
但真正让临渊的人开始把这支队伍当成自己人的,是那次处决。
事情是从一个叫孙六的人开始的,他是流亡军里的老人,跟了祁朔一年多,打过几次小仗,算是有些资历,进了临渊之后,大约是太久没有过上像样的日子,放松过了头,在城里喝了酒,跟一个本地的盐商起了冲突,把那个盐商打了,打得不轻,对方断了两根肋骨。
贺檀把这件事压着,第一时间告诉了祁朔,祁朔听完,脸色没有变,就问了一句,"那个盐商现在怎么样。"
"请了大夫,在家里养着,"贺檀说,"他家里人很愤怒,在街上说了不少话,城里现在都知道这件事了。"
祁朔让贺檀出去,把沈熠叫进来,把这件事说了,沈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准备怎么处理。"
"军法,"祁朔说,"按规矩来。"
"打人的经过,"沈熠说,"先弄清楚,如果那个盐商有错在先,处置可以轻一点,如果是孙六无理取闹,就不能轻,"他停了一下,"这件事在城里已经传开了,怎么处置,城里的人都会看,看的不只是结果,是我们处置这件事的方式,这个比结果更重要。"
祁朔让人去查了经过,查回来,就是孙六的问题,喝了酒,觉得那个盐商态度不好,就动了手,没有别的理由,就是喝多了,借酒撒横。
祁朔把孙六押到城里最大的那条街上,当着聚集过来看的本地人,把这件事的经过说清楚,然后说了处置的结果——军法,二十棍,另外赔偿那个盐商的医药费和这段时间的损失,由孙六自己出,如果出不起,从他往后三个月的军饷里扣。
二十棍打下去,孙六没有吭声,不是硬撑,是他自己知道这件事是他的错,认了。打完,祁朔让人搀起来,让他自己去那个盐商家里道歉。
那条街上看着的本地人,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没说话。等孙六被人搀着走到那个盐商家门口敲了门,进去又出来。街上有个老头,大约六十多岁,在那里看了全程。等孙六出来之后,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支队伍,跟新朝那帮人不一样。"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但它留下的东西没有过去,从那之后,城里对流亡军的态度,又松动了一层,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开始变成另一种东西,更自然一点,更真实一点,街上有人开始会主动跟流亡军的人说话,不是被问才答,是主动开口。
沈熠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但他把孙六那件事写进了记录里,写得很细,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大,而是因为这件事说明了一个道理,他想把这个道理记下来,留着,给以后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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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稳下来之后,沈熠开始做一件一直想做但没有时间做的事,就是把周边几个类似临渊的地方摸清楚。
他之前跟祁朔说过,半年的窗口期,要把周边联络起来,但联络之前,要先知道那些地方是什么情况,谁在管,态度怎么样,有没有可能争取,这些东西不搞清楚,联络就是盲目的。
他把钟梁给的那批记录重新翻了一遍,结合贺檀这段时间在外头探到的情况,整理出来周边大约五个地方的基本情况,整理完,把这个拿给祁朔看,两人对着地图,把那五个地方挨个说了一遍。
五个地方里,有两个现在已经被新朝完全接管了,本地没有旧大渊的势力,争取的难度很大;有一个情况不明,需要进一步探;剩下两个,一个叫乌梁,一个叫石渡,都有旧大渊的人在,有一定的根基,是最有可能争取的。
"先从这两个开始,"沈熠说,"乌梁和石渡,我去,"他停了一下,"我自己去,带两个人就够,不要带太多人,带多了显得是压着去的,不是谈的。"
祁朔看了他一眼,"一个人去太危险,"他说。
"带贺檀,"沈熠说,"他在北境走动多年,路熟,人也熟,有他在,出了事能应对。"
"还有一个,"祁朔说,"我陪你去。"
沈熠看着他,"你去了,那临渊这边——"
"陈和赵在,"祁朔说,"这两个人能撑,临渊现在稳着,短时间不会出大问题,"他把地图上乌梁和石渡的位置看了一眼,"这两个地方,谈成了,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我要在场。"
沈熠想了一下,知道他说的也有道理,点了头,"那就四个人,你,我,贺檀,再带周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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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乌梁的路上,走了将近两天。
北境的冬天,路不好走,积雪把地面的起伏都盖住了,走着走着,脚下忽然陷进一个看不见的坑,踩空了,要摔,贺檀和周野都是走惯了这种路的,提前就能感觉到哪里不对,提前避开,沈熠不行,他走到一处,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右侧歪,手来不及伸出去,就那么半边身体扑出去了,但没有摔实,因为旁边有人先一步把他托住了。
祁朔的手在他背后,就那么撑着,把他扶稳,"慢点,"他说,"这一带地下有暗沟,积雪盖着,看不出来,走的时候脚不要抬太高,贴着地面走,感觉到虚的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