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又开始走。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画室,从画室走到门口。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是红色的——不,是棕红色的,老小区统一刷的,每家每户都一样。他家的门上贴着一个福字,是去年过年的时候贴的,已经褪色了,边角也翘起来了。他一直想换一个新的,但每次走到超市都忘记买。他盯着那个福字,想着要不要下楼买一个新的。徐至回来看到褪色的福字,会不会觉得他不讲究?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万一他下楼的时候徐至到了呢?万一徐至站在门口敲门没有人开呢?万一徐至以为他不在家,拖着行李箱在走廊里等呢?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来,又站起来,又走回门口。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拖着行李箱,轻的拎着包。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然后停下来了。
门锁响了。
江青西站在门口,看着门把手转动,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门开了。徐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江青西的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戏剧化的亮,而是那种像有人在深黑色的湖水里投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一圈细碎的光。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
江青西站在门口,看着徐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攥住了徐至的衣领,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然后他抱住了他。
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徐至羽绒服下面心跳的震动。徐至的羽绒服很凉,带着外面的寒气。但里面是暖的。他的身体是暖的,他的呼吸是暖的,他的手放在江青西的后背上,也是暖的。
“你回来了。”江青西说,声音闷在徐至的肩膀里。
“嗯。”
“你真的回来了。”
“嗯。”
“你不是我在做梦吧?”
“不是。”
“你掐我一下。”
“不掐。”
“为什么?”
“舍不得。”
江青西把脸从徐至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徐至瘦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明显了,眼窝也更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那么亮。像佛罗伦萨的夜空——江青西没有去过佛罗伦萨,但他看过徐至发回来的照片。阿诺河上的星光,米开朗基罗广场上的灯火,圣母百花大教堂穹顶上的月亮。徐至的眼睛里,有整个佛罗伦萨。
“你瘦了。”江青西说。
“你也是。”
“我没有。我胖了。我学会了包饺子,天天吃,胖了五斤。”
“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太久没见我了。你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没有忘。每天都在画。”
江青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松开徐至的衣领,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你等着。我给你煮饺子。”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包好的饺子。水烧开了,他把饺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去,用勺子背轻轻地推了推,防止粘锅。锅里的水翻滚着,饺子在水里上下起伏,像一群白色的鱼。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饺子,听着身后徐至脱羽绒服、放行李箱、换拖鞋的声音。那些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现在他听着那些声音——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他觉得自己在听一首最好听的歌。
“你坐着等。马上就好。”他头也不回地说。
徐至没有坐。他走进厨房,站在江青西旁边,看着他煮饺子。江青西的侧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脸颊上的婴儿肥彻底消失了,鼻梁还是那么挺,嘴唇还是那么红。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左边衣领翘着,没有按下去。
“你的衣领翘了。”徐至说。
“我知道。按不下去。”
徐至伸出手,帮他把衣领按下去。手指擦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江青西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饺子好了。”他说,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装在盘子里。三十六个,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小小的餐桌,两把椅子,面对面。盘子放在中间,冒着热气,饺子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徐至夹了一个白菜猪肉馅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