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再是这个样子,黄泉路上我倒真要多一个人做伴了。”
他笑吟吟地对上赵无眠复杂的眸。
两人遥遥相望,只隔着一道生锈的铁栏,却分不清生死。
“先生,孤记得你以往说过,比起守在京城,你更想出去走走……”
赵无眠陡然换了个话题,他从袖中拿出一把铜匙,手腕略微扭转,牢门上的大锁应声而落——
“我放过你,可好?”
赵无眠说这句话时到底是释然的,他早就想送谢恙上路,不去黄泉幽冥,去塞北江南
他的身子骨他自己清楚,天不假年,说起来也就只有指缝里这点岁月。
那等他死了呢?
赵无眠想过要谢恙殉葬,他们之间的恩怨,从金銮殿一直到帝王陵,总归是说不清楚的。
但一见到这人,又不甘心他化作一椁白骨。
谢恙却像是被刺痛了,脸上的笑意蓦得消散殆尽,眼底也是暗沉沉一片,他恶声骂道
“赵无眠,你有这么好心?谁要你假好心!成王败寇,我败了,你就该将我挫骨扬灰。我以前是这么教你对敌人手软的吗?”
谢恙气急的时候,眼角会浮上一层淡淡的红,他支起身子,伞骨一样的手腕撑在床榻上,雪白中泛着一条极细的青。
看他动怒,赵无眠反而高兴了些。
“谢恙,你活着吧。不必为孤殉葬,等上几十年再死,这样轮回路上,你我生生世世都不用再见了。”
赵无眠驻足在榻前,好似真的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眉目舒缓,连一直梗在喉头的那口郁气也吐了出来。
李大福恪尽职守地站在牢门外,听着里面两位主子的对话,眉目一垂再垂。他做了多年的御前大太监,当然知道有些话应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决不能往心底里听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什么是报应?
先帝荒淫,膝下皇子却个个卓越,但最终皆因权谋皇位而死伤,以至于只有个流落民间的皇子能继承大统,父不慈而子不孝。
摄政王当年一手遮天,在朝堂上拉帮结派,挟天子以令诸侯,与当年尚还单纯的陛下之间亦师亦友亦仇,如今却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靠着帝王垂怜,苟且偷生。
而如今的陛下,病骨支离,孤家寡人,从懵懂少年到如今的温和凉薄,带了一辈子明君的面具,可惜天不假年,最是得不偿所愿。
轮回辗转,都是报应。
赵无眠觉得喉咙里有血腥气在往上翻涌,他暗暗往下压了压,连着刚刚那点说不出的释然舒缓也压进了骨子里。
谢恙定定地看着他,墨发落在脸畔,越发显得消瘦阴郁。
他的骨头像是挂不住肉,做摄政王的时候就瘦,成了阶下囚,也还是这样弱不禁风。
可他偏生又笑了笑,带了点嘲讽的意味,狭长勾人的眸子阖上,有气无力道
“赵无眠,你死都是孤魂野鬼。”
“嗯,你说得对。”
赵无眠波澜不惊地点头,他似乎打好了主意,将铜钥匙放在谢恙身侧后,自顾自地转身出了牢房。身后人一语未发,两人的身影被倒映在石墙上,渐行渐远。
直到出了天牢,李大福被略显刺眼的阳光一晃,才有了些脚踏实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