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恙似乎很是愤怒,他往前走了几步,明火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照得一清二楚。那双总装着数不清的算计和凉薄笑意的眸子里如今全是血丝,远看就像流了泪一般,满目哀红。
唐川一愣,他若没记错,他们……好像是需要被斩草除根的存在?
“大人……”
“我教他诗书,我让他明理,我让。他从一个躲在太监身后的孩子慢慢长成了能执掌天下的君王——我教他帝王要喜怒不形于色,要藏真言于腹!他是我半生的心血……他,他怎么能这样?”
谢恙的声音很轻,茫然无措,像是在问眼前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赵无眠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上一次见面还在咒他做孤魂野鬼的人,如今好像真的因为他的死悲痛欲绝。
他没被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打败,也没被诏狱里的附骨森寒击垮,偏偏因为一个和他为敌的人的死,弯下了铮铮傲骨,嚼尽了喉头哽咽。
何必如此呢?
赵无眠扯了扯唇,他想笑,可他看着谢恙死寂的模样,又笑不出来。
“我只是想让他更好地活着。”
“我以为,他是想让我死的。”
两人的声音隔着生死交织在一块,晦涩怅惘,直至最终余音在空气中,融成了赵无眠的一声苦笑
“他怎么从没告诉过孤,他希望我活?”
009的光芒在昏暗的地牢中显得格外柔和,非人的东西,却往往能更轻易地洞察人心。
“因为谢恙也说谎了。宿主,如果一个人甚至不愿说出真心话,那他又凭什么可以得到真心人呢?”
“假话始终是一把横在喉咙里的刀,它割碎了此后的字字句句,即使原本是一片真心,最终也会腐烂掉的。”
尔虞我诈,狠话说尽,他们两败俱伤。
“咳咳,咳咳咳…咳咳呃!”
“大人!”
似乎是情绪过于激动,谢恙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薄薄一层囚衣下,肩胛骨颤动着,像是破损的蝶翅一般,越飞越快,直至最后轰然坍塌。
他呕出了一口鲜血。
如同白瓷上触目惊心的血玉,飞溅在地面杂乱的稻草上。唐川痛心疾首道
“大人,您何苦至此?!”
谢恙不再说话,他静静地伫立在那儿,阴郁的像一道削瘦的鬼影。
“仙人,孤想知道,谢恙是不是将不久于人世?”
赵无眠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手指不自觉地屈伸着,侧头问009道。紫色的小光团不着调地飘了又飘,最终落在了他的肩头
“根据系统测算,是的哦——谢恙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会死在狱中。用人类的话说,他心里那口气散了,就撑不住了。”
凭心论,赵无眠是想过让谢恙死的。两人做仇人这么多年,年少轻狂亦是最恨时也想过,管他什么身份礼法,干脆拉着谢恙同归于尽。
可如今,赵无眠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多年风霜磨灭了他大半意气用事,让他也能在此刻低头,真真切切地审视自己的内心——
他不想,也不愿让谢恙死。
终究,人非草木,尘缘难断。
“孤想好了。”高高在上的帝王沉默良久,幽烛阴壁之下,向这不知何处冒出来的精怪低下了头,诚恳道
“还请仙人助我重走此世道路——”
“天道在上,只求来世,我与谢恙,两不相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