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眠一愣,许是他上辈子表现不突出,倒没有走过这一遭,在见到长思塔下的皇后时,她已经变成了失去儿子的疯妇。对他百般刁难,从眼底里浸出的恨意如血水一般,缠绕了赵无眠多年。
他本以为,此时他的好三哥还没死,皇后应当还不至于如上一世般癫狂。可现在看来,恐怕此时的皇后已不算正常。
她的儿子躺在床上由生向死,而她只能每天数着心跳,在这沉压压的塔下,等着最后一根心弦崩塌。
赵无眠脊背攀上了凉意。
他听着女人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
“五皇子莫要多想,这蒲团本宫也跪着呢。”
赵无眠下意识将视线移向女人身下的蒲团,甚至比他的还要素静,表面也没有添绒织锦,只是竹条编制的,怎么也算不上舒服。
若其中也有一把刀——
赵无眠顿觉膝盖处传来的疼痛感更剧烈,他移开眼,不再去想,只低低嗯了一声,任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
大约有半个时辰?或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赵无眠如今的身体还是单薄的少年,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膝盖处或许已经磨破了皮,血肉黏着底裤,又湿又疼。
可他仍然没出声。
他知道,皇后不会让他起来的。人的爱恨就是那么不讲道理,分明是皇帝把他接了回来,也是皇帝亲口将他许给谢恙做学生。可皇后还是会不喜他。
一人敲锣打鼓地进宫,一人面无人色地倒下。
阖宫上下,只有她真心为她的儿子祈祷
皇后会将这份不甘转接到他身上再寻常不过。只是她归根究底又是个好人,没法真的对他痛下杀手。
所以强求一份含着血肉痛苦的祈愿,或对她而言,是种莫大的安慰。
赵无眠只能忍耐。他低下头,四周烛火将少年披着大氅的身形勾勒分明。他暗中咬破了舌尖,被几节硬骨头撑着,硬是保持身形如挺拔青松,岿然不动。
他总能熬的,能熬过幼时的寒冬,也能熬过至高的孤苦。不像什么真龙天子,倒像个有苦说不出的哑巴,喉结不断滚动着,生生吞咽了半生的苦。
说来可笑,多年的帝王生涯,倒没给他养出几分骄纵,反而是愈发殚精竭虑,愈发步步为营。
赵无眠意识有些模糊了,他垂睫想着,希望一切结束后,李大福能有法子把他体面搬回去。
也希望今日过后,膝盖上的伤能早些好,不要让谢恙发现。
009看不下去,想给他开什么痛觉屏蔽。可随后又很气急败坏地说,皇后并未对他起杀念,所以不被那垃圾主系统判定为危险情况。
他们做神仙的,都这么随性不怕上官吗?
赵无眠忍痛之余,有点怀疑人生。
但人活的就是这一口气,不知听了多久009在识海里的国粹,又在心底默默念了多少遍佛经后——
他突然听见了塔门被打开的声音,一道又一道,从外向内,带着急切地通传声。
咯嗒咯嗒,如他浑身的骨头在颤栗。
赵无眠本以为是幻觉,可茫然回首,一道带着影子的光落在了他身上。
“臣谢恙,请拜皇后千岁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