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恙面具下的眉头一蹙,他虽知道这周围有人在暗中保护,赵无眠不会出事。但架不住人突然不见,一时有些心慌。
他取下面具,向前找了几步,又被拥挤的人潮不断推向后方,谢恙皱着眉,正打算做个手势,叫暗中护卫的人清场。
眼眸无意识一探,却瞧见了远处摊位上长身鹤立,带着黑色傩面的青年。
赵无眠若有所感回头,见谢恙还站在远处怔怔地瞧着他,干脆朝他挥了挥手,拿着刚刚买的东西,费力从人群的逆流中,一步步向谢恙走去。
他身量高,在人群中难免挤脚,却还是侧着身慢慢吞吞地走过去,中途还换着手扶起差点撞到他腿上的孩子。等到到了谢恙面前时,早春的天气,赵无眠出了一额头细汗。
“殿下,此处人多,您要买什么东西,请给臣说一声,不然臣就找不着您了。”
谢恙摊了摊手,语气里有些嗔怪。
可赵无眠却像献宝似的,将始终牢牢握在手上的东西,递给了谢恙——
那是一盏走马灯。
明黄色皮纸中人影流转,如一场精妙绝伦的皮影戏,转停时正好定格在故事最好的结局。
四季交替、平安幸福,天伦之乐……
灯火葳蕤,流过青年面具下英隽的眼眉,如同墨玉中一点光泽,绰绰约约又极专注地倒映着谢恙的影子。
赵无眠认真补上了那句祝福
“谢先生千岁长乐。”
他一路上挤啊挤,在人群里像是个受气包似的,连衣袂也被踩上了几个脚印,却偏偏护好了手里的灯。
撇去平时的沉稳,有些惹人疼的傻气。
谢恙想笑,在那惊鸿一瞬,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自己当下的心情,倏忽想起一首词——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光阑珊处。
好像没那么寥落。
因为此刻的赵无眠,在最好的年纪,站在最盛大的灯火里,仅仅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千帆过尽后的温和明朗。
旁边有寂寂人海,有长河灯火,可少年人如玉脸畔被光晕出暖色调,那双总藏着沉沉暮色的黑眸里,此时也坦荡荡的,只有他一人。
谢恙握紧了手上的走马灯,忽然觉得,当时随意兴起,答应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皇子的先生。是他的人生中少有的不用腥风血雨,却十分值得的决定。
“殿下,臣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道,牵住了赵无眠的手,向这趟宫外之旅最终的目的地前进。
这对于赵无眠来说,是一条陌生又熟悉的路。
街口耍猴戏的人刚刚得了赏,眉开眼笑地让他的小猴子再翻个跟头。吹糖人的老汉给两个小姑娘吹了个手拉着手的糖人……他戴着面具,他们没有认出他。那个小小的角落空着,也没人知道那曾有一对卖草编的母子。
陪着他走这条路的人,不再只有月光和娘。有热闹的叫卖声,有长街不尽的灯火,有河流上还没飘远的河灯…还有谢恙。
他们左拐右绕,到了一处小小的巷子前。
赵无眠下意识脚步一停。
台阶上长了青苔,他心心念念的那棵槐树枝条扶疏,已经抽了第二年的新芽,光秃秃的枝条上长着一点绿,看着格外喜人。
“进去看看。”
谢恙轻声道,这里不比闹市繁华,只有几盏小小的灯笼亮在各户门前,真正显露出几分长沟流月去无声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