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做到了?”他问,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狗卷棘靠着冲压机,缓慢地抬起手,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那个动作很勉强,拇指只抬起来一半,手腕在颤抖,但乙骨忧太看到了。
他笑了。
嘴角向上扯动,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但绝对真实的笑容。眼泪和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沾满污渍的衣领上。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他尝到了胜利的味道,苦涩,但真实。
“我们做到了……”
话音未落。
车间的天花板裂开了。
不是那种逐渐扩大的裂缝,而是毫无征兆的、如同被无形巨锤猛击般的爆裂。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砸下来,不是掉下来,是砸下来——以炮弹般的速度和力量,将整个天花板掀翻了。钢筋扭曲断裂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混凝土块如雨点般坠落,灰尘如浓雾般瞬间弥漫整个空间。
乙骨忧太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重重撞在水泥地面上,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出去,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蝉在同时鸣叫。碎石砸在他的手臂、肩膀、腿上,带来一阵钝痛。铁片如刀片般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伤口,温热的血渗出来,混进灰尘里。
他挣扎着抬起头,灰尘呛进气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视野模糊,眼泪被刺激得不断流出,他用力眨着眼睛,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只咒灵。
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咒灵。
它的身体像是一座小山。不,那就是一座山,一座由灰白色□□堆砌而成的、蠕动着的山。高度接近五米,几乎要碰到车间残破的屋顶。它的皮肤表面布满了扭曲的人脸,数十张,不,可能有上百张,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拙劣的浮雕作品。那些人脸在动,嘴唇开合,眼睛转动,眉毛皱起。它们在哭,眼泪从眼角渗出,是浑浊的黄色液体;它们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它们在尖叫,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乙骨忧太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哀嚎。
咒灵的四肢又粗又长,像是四根巨大的柱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树皮般的角质层。它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水泥地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边缘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那震动传到乙骨忧太身上,让他的内脏都在颤抖。
而它的头——
它没有头。
至少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头。在应该是头部的位置,只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布满利齿的口器。那个口器直径超过一米,边缘是一圈圈向内旋转的、匕首般锋利的牙齿,每一颗牙齿都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口器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黏液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烟。
那个口器在动,在蠕动,在咀嚼,尽管里面空无一物。乙骨忧太听到了咀嚼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那声音直接传进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颅骨内侧刮擦,用指甲刮擦黑板,用刀尖刮擦玻璃,用骨头刮擦骨头。那声音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只是持续不断的、令人发狂的刮擦声。
“一……一级……”狗卷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声带里挤出来的,“快跑……”
但他跑不动了。乙骨忧太看见狗卷棘试图站起来,但刚撑起身体就再次倒下,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角不断有血流出来,滴在灰尘里,晕开暗红色的斑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漏气声,像是破旧的风箱。
乙骨忧太也跑不动了。他的腿像是被钉在地上,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恐惧,冰冷的、粘稠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抓住了他,从脚底蔓延到头顶,让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只咒灵低下头,如果那个动作能被称为“低头”的话。它弯曲巨大的身体,将那个布满利齿的口器对准了他们。口器扩张,那些利齿像花瓣般向外翻开,露出更深处的黑暗。黏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地面上积成一滩,散发着腐烂的恶臭。
然后它笑了。
不是人类的笑,是口器在扩张,是那些利齿在分开,是那个黑洞在变大,大得可以吞下两个人。乙骨忧太能看见口器深处有东西在蠕动,是更小的、更密集的牙齿,一圈套着一圈,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那里是纯粹的黑暗,连光都能吞噬的黑暗。
“里……里香……”乙骨忧太的声音在发抖。他集中精神,试图呼唤那个名字,那个他一直依赖、一直恐惧、一直无法真正理解的名字。
戒指在发烫,比刚才更烫,几乎要灼伤皮肤。但里香没有出现,没有黑色的火焰,没有愤怒的尖啸,什么都没有。她的力量早在借给乙骨忧太之后就耗尽了,此刻戒指只是一枚滚烫的金属,提醒着他自己的无力。
乙骨忧太感觉到了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让人想放弃一切的恐惧。他想闭上眼睛,想捂住耳朵,想蜷缩成一团,等待一切的结束。死亡从未如此接近,近到他能闻到那张口器中传来的腐臭,能感受到那黑暗的冰冷。
狗卷棘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咒灵,右手缓缓抬起,试图再次结印。但喉咙火辣的疼痛让他动作一滞,又是一口血涌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他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内脏咳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
咒灵在逼近。
一步,地面震动。
两步,天花板有碎石落下。
三步,口器已经悬在他们头顶,黏液滴在乙骨忧太脚边,腐蚀出一个小坑。
完了。乙骨忧太想。一切都完了。对不起,里香。对不起,狗卷同学。对不起,五条老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