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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 你忘记的 曾经灿烂过(第3页)

“颜料见光不会褪色吗?”童虞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这不是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他真正想问的问题太沉了,沉到他不敢拿起来,所以他的大脑自动找了一个轻一点的、安全一点的、不会让他的喉咙发紧的问题来代替。

商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玻璃天花板。阳光正从正上方直射下来,落在那些摆在玻璃下面的画上、植物上、地面上。那些画——那些被阳光直射的画——它们的颜色在蜂蜜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格外饱和,像刚刚被雨水洗过一样。

“会。”商弥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阳光里的紫外线会让颜料里的色素分子分解。油画颜料会好一点,但也会褪。水彩更快。大概几年——十几年——颜色就会变淡,变灰,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看不清原来画的是什么的东西。”

他说着,走到玻璃天花板正下方的一幅小画前面。那是一幅水彩,画着一株他刚才看到过的、开着蓝色钟形花的植物。花的部分正被一束强烈的阳光照着,蓝色的花瓣在光线下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像教堂里的彩色玻璃。

“这幅画是我刚开画廊的时候画的,两年多了。你看这个地方——”他指着蓝色花瓣的边缘,“原来是群青加了一点钛白,很深的蓝。现在已经变浅了,变成了一种——怎么说——矢车菊蓝?还是薰衣草蓝?反正不是原来的颜色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惋惜的语气。没有。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植物学家告诉你这株植物的花期是几月到几月、花冠的形状是什么样的、雄蕊有几枚。一个客观的、中性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事实。

童虞看着那朵褪了色的蓝色钟形花。它确实比旁边的画——那些放在没有阳光直射的位置上的画——要淡一些。但那种淡不是衰败的淡,是一种被时间漂洗过的、失去了饱和度的、安静的、温柔的淡。像一条被洗了很多次的棉布裙子,蓝色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初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蓝了,而是一种退到深处的、谦逊的、但依然好看的蓝。

“但它在阳光下更美,”商弥说,转过身来,靠在画架旁边,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他的姿态很放松,像一棵在适合自己的土壤里生长了很久的、已经扎稳了根的植物。“虽然终会逝去,但曾经灿烂过。”

他说“曾经灿烂过”的时候,目光从童虞的脸上移开,落在玻璃天花板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那种白不是童虞的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是一种被阳光浸透过的、有底气的、健康的白。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深绿色的虹膜在强光下收缩了,瞳孔缩小了,虹膜的颜色变得更深、更浓、更密——像一杯被煮了很久的、浓到发苦的抹茶。

“而且——”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童虞需要微微侧头才能听清,“而且,就算它褪色了,褪到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我也会记得它原来的样子。我的手记得。我在画它的时候,用了多少群青,多少钛白,用了什么样的笔触,什么样的力度——我的手都记得。就像——”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郑重的温柔。

“就像,就算有一天我不记得了,我的画也会记得。颜料可以褪色,画布可以朽坏,但那些颜色——那些被我用画笔涂抹在画布上的、层层叠叠的、透明的、不透明的、厚的、薄的颜色——它们存在过。在某个时间,在某个地点,在某一种光线下,它们存在过。这就够了。”

画廊里安静了几秒。玻璃天花板上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点,从一个光斑变成了另一个光斑,落在一盆蕨类植物的羽状复叶上,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像剪纸一样的影子。

童虞站在那里,看着商弥。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将近十公分的、有着深绿色眼睛的、沾着颜料的、身上带着松节油气味的年轻人。他在想——这个人,这个在路口拉住他的人,这个对KK说“下次见面我给你画一张像”的人,这个把槲寄生画成一棵长在土地上的金色树的人,这个说“虽然终会逝去但曾经灿烂过”的人——

他多大?二十五?二十六?比童虞小了六七岁。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童虞在三十二岁的年纪里已经丢失了很久的、或者说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

不是乐观。乐观太轻了,太薄了,太容易碎了。是一种更厚的、更重的、更结实的——信念。一种“我画的东西是重要的”的信念。一种“虽然它会褪色但它值得被画出来”的信念。一种“我站在这里做这件事是有意义的”的信念。

童虞想起了自己在星尘互动的工位上敲键盘的时候。他敲出来的那些数值曲线、那些关卡设计、那些被老板改了又改的文案——它们会褪色吗?它们甚至没有机会褪色。它们会在服务器的某个角落里被覆盖、被删除、被格式化,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而他——童虞,三十二岁,复旦物理系毕业,做了十年游戏的男人——他的手记得什么?记得怎么调数值曲线?记得怎么在编辑器里拖拽地形块?记得怎么在微信里回“好的”?

他的手记得C和弦怎么按。记得Pop动作里那个从手指尖传到脚踝的Wave怎么做。记得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F=ma——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过无数次,给那些问他问题的后排同学讲过无数次。

但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加个微信吧。”商弥的声音把他从那些很久以前的事情里拉了出来。商弥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的二维码已经打开了。他的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是“加个微信”这件事对他来说和“给一株植物浇水”一样,是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最不需要思考的一部分。

童虞犹豫了一秒。不是因为他不想加——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加。他的人际关系网已经萎缩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程度——同事、房东、外卖软件里的几个常驻骑手、宠物医院的预约号。微信通讯录里躺着三百多个联系人,但其中他能说上话的——真正说上话的——大概只有林哲偶尔的几句“老童你还不走”和他妈每个月一次的“吃饭了吗”。

但他掏出了手机。打开了微信。扫了那个二维码。

商弥的头像跳了出来。是一幅画——一幅被阳光照射的油画。童虞认出来了,是画廊里的画。他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过它,挂在右侧的那面墙上,旁边是一盆和他差不多高的琴叶榕。画面上是一片葱郁的森林,深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绿色的海。森林的深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是淡蓝色的,在树影的缝隙间闪烁着、流淌着,你几乎能听到水声——那种细细的、凉凉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竖琴的声音。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只拿着画笔的手——是商弥的手,他认出来了,那根食指侧面有一小块干涸的颜料——指节上沾着一些颜料,群青、镉红、钛白、一点点的镉黄。那些颜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彩色的、被碾碎的宝石。

微信名:Samy。

童虞看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眼熟。不是那种“我认识这个人”的眼熟,是那种“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词”的眼熟——像你在书店里翻到一本书,看到封面上作者的名字,你觉得你听过这个名字,但你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的。

他盯着那五个字母看了一会儿,大脑在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翻找了一下。没有找到。他把手机收起来。

“Samy,”他说,把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轻轻的、鼻音很重的音节,“是什么意思?”

商弥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终于问了”的、带着一点点狡黠的、孩子气的得意。

“赛特尔神话里的神,”他说,把手机放回工装裤的口袋里,顺手从另一个口袋里抽出那本已经翻得很旧的植物图鉴,翻开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幅手绘插图,“最小的那个。四个创始神里最小的。没有性别,化身是——”

他把植物图鉴转过来,给童虞看。那一页上画着一株植物——手绘的,线条精细,色彩淡雅。是一株——槲寄生。

“——是槲寄生。”

童虞的手指再次摸到了锁骨上的银坠子。这一次他没有控制这个动作。他的指腹压在银质的叶片上,感觉到金属被体温捂热后的温度。他的目光落在商弥递过来的植物图鉴上,落在那株手绘的槲寄生上,落在那些椭圆形的、对生的、叶脉清晰的叶片上,落在那些白色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浆果上。

Samy。赛特尔神话中最小的创始神。无性别。化身是槲寄生。

童虞对神话的涉猎不深。他在大学里选修过的那门“宗教与科学”里讲过一些北欧神话、希腊神话、埃及神话,但“赛特尔神话”这个名词他今天是第一次听到。他不知道这个神话体系的起源、谱系、教义、经典。他不知道Samy在这个神话里扮演什么角色,有什么样的故事,象征着什么样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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