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
他们一起走出了楼梯间。防火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的声响——砰。声控灯灭了。楼梯间重新陷入了黑暗。
童虞回到工位上,坐下来。屏幕上还是那个被他推翻了三次、重建了三次、又推翻了三次的关卡设计。他看了一眼,没有叹气。叹气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只是把手指放在键盘上,继续工作。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KK没有在门口等他。它在窗台上,背对着他,尾巴盘在身边,看着窗外。听到门响,它只是耳朵动了一下——两只耳朵朝后转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了。没有回头。没有“喵”。没有绕着他的脚踝走三圈。
童虞换了拖鞋,走到窗台旁边,蹲下来。KK的侧脸在窗外的城市灯光的映照下,轮廓清晰得像一幅剪影——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直线,下巴的圆润,胡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像一根一根被风吹动的、银白色的琴弦。
“KK。”他叫它。
KK没有动。它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写字楼的灯光、住宅楼的窗户、高架上车流的尾灯、远处商场顶楼的霓虹广告牌。那些光在它的琥珀色眼睛里反射着,变成了一堆模糊的、破碎的、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的光斑。
童虞伸出手,摸了摸KK的背。手指从肩胛骨的位置滑到尾巴根,感觉到猫的背脊上微微凸起的脊椎骨——每一节都能摸到,像一串被皮肤包裹着的、小小的、温热的珠子。KK瘦了。
他的手指在KK的背脊上停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窗外的城市噪音——车流声、风声、不知道哪栋楼里传来的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把他的声音淹没了。但KK听到了。猫的听觉频率范围是人类的1。6倍,它能听到那些被城市噪音淹没的、细微的、低频的声音。它听到了“对不起”这三个字,听到了这三个字里面包含的所有东西——不是对没有陪它玩的道歉,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对“我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这个样子”的——抱歉。
KK转过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窗外的城市灯光的映照下,变成了两枚被烧红的、透明的、里面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跳动的琥珀。它看着童虞,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它把下巴搁在了他的掌心里。
呼噜声响起来了。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小型发动机一样的震动,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来,通过掌心传到他的手臂上,然后传到他的胸腔里。和以前一样的呼噜声。和以前一样的频率、一样的振幅、一样的温度。但童虞觉得这一次的呼噜声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原谅。猫不会原谅,因为猫不会责怪。是——接纳。一种“我接纳你现在的样子,即使你自己都不接纳”的、无条件的、像土地接纳种子、像海洋接纳河流、像天空接纳飞鸟一样的——接纳。
童虞蹲在窗台旁边,一只手放在KK的头顶上,手指埋在它蓬松的围脖里。他的膝盖跪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他没有起来。他就那样蹲着,跪着,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了KK的额头。他的头发垂下来,黑色的碎发和KK银灰色的毛混在一起,在窗外的城市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暧昧的、分不清你我颜色。
他没有哭。三十二岁的童虞不会为这些事情哭。他只是蹲在那里,感觉到KK的呼噜声在他的胸腔里震动着,感觉到那阵震动和他的心跳——大概每分钟六十五次——逐渐同步了。呼噜声和心跳,心跳和呼噜声,像两把音不准的乐器,在长时间的、疲惫的、不抱希望的合奏之后,忽然找到了同一个频率。
他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改数值。照常在微信里回“好的”。照常在茶水间接速溶咖啡。照常在下班——加班——之后打车回家,付三十五块,说“不用找了”。
辞职的念头被他重新埋了回去。埋得比上次更深,压了更多的土,在上面种了一棵叫“算了”的、不会开花不会结果的、但至少不会死的植物。
卢敏帮他跟主管“通融”了。主管没有再提那天的批斗,也没有再在茶水间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手指点桌面。但他对童虞的态度变了——不是变差了,是变成了一种更冷的、更职业的、像对待一台机器的态度。你不是人,你是一个功能模块。你输入需求,输出结果。你不需要情绪,不需要反馈,不需要“你觉得”。你只需要——做。
童虞做了。他一直在做。做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做到了三十二岁。做到了他在一个叫“造物教堂”的地方面对一个银杯,看着一滴墨绿色的色素在透明溶液中勾勒出一株槲寄生。做到了他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个有着深绿色眼睛的年轻人拉住手臂,救了一条他不知道还重不重要的命。做到了他在一个叫“弥画廊”的地方,站在一幅画着金色槲寄生的画前面,听到一个声音说:“虽然终会逝去,但曾经灿烂过。”
他不知道“灿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他的生活里没有灿烂。他的生活是黑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黑色的运动鞋、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他的生活是“好的”、“嗯”、“行”、“知道了”。他的生活是九点的闹钟、十点的会议、十一月的省考、十五号的房租。他的生活是一只叫KK的缅因猫,和一株他不知道为什么戴着的、银制的、背面刻着“Mistletoe,for——”的槲寄生项链。
但今天——在他从画廊回来的这个晚上,在他翻完了商弥的朋友圈、看到了那株虞美人、看到了Dark大街那幅彩绘广场的落日照片、看到了“我觉得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评价”这句话之后——在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指按着新换的琴弦、感觉到那根金属丝在张力下微微颤抖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灿烂”这个词,也许不是一个形容词。
也许它是一个动词。也许它是一个正在进行时的、现在进行时的、正在发生的动作。也许它不需要你取得什么成就、做出什么作品、达到什么高度。也许它只需要你——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一个合适的人,然后那个人对你说了一句话,或者拉了你一把,或者给你发了一张酢浆草花的照片,或者在你的猫面前弯下腰,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它的额头,说了一声“你好呀”——然后你就灿烂了。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在那个瞬间,你的嘴角向上移动了两毫米。哪怕只是在那个瞬间,你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一个被遗忘的、生锈的、很久没有转动过的齿轮——咔地响了一声。
那就是灿烂。
童虞在黑暗中坐了很久。KK的呼噜声已经变成了一种均匀的、低沉的、像远处的海浪一样的背景音。他的手指还按在吉他的新弦上,指尖的疼痛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不是茧长出来了,是神经末梢麻木了。身体在适应。在习惯。在学会接受这种疼痛作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他接受了卢敏的劝说,接受了“别拿前途开玩笑”这句话,接受了“都是三十几的人了”这个事实,接受了在星尘互动的三年、五年、也许更久的时光。他接受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完全接受。他的身体记得一些他不记得的事情。他的手指记得C和弦。他的锁骨记得一枚银坠子的重量。他的眼睛——在看到一株虞美人、一棵金色的槲寄生、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的时候——会亮一下。只是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你以为它灭了,但它还在亮。只是不够亮。只是亮得不够持久。只是需要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帮它把那个松了的螺丝拧紧。
童虞把吉他靠在沙发旁边,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写字楼的灯光、住宅楼的窗户、远处高架上车流的尾灯、更远处某个商场顶楼的霓虹广告牌。和每一天一样的夜景。和每一天一样的、被灯光污染过的、灰蒙蒙的夜空。
但今天,在那片灰蒙蒙的夜空中,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颗星星。
不是霓虹灯。不是飞机的航行灯。不是无人机。是一颗真正的、恒星——太阳系之外的、光走了很多年才到达地球的、可能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熄灭了的、但它发出的光还在路上、还在旅行、还在向着一个不知道它已经死了的世界前进的——星星。
它很暗。暗到你不确定它是真的在那里,还是你的眼睛疲劳之后产生的幻视。但童虞看着它,看了很久。那颗星星没有变亮,也没有消失。它就在那里。暗的,小的,遥远的,但确确实实在那里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的银坠子。槲寄生。在窗外的城市灯光的映照下,银质的叶片上反射着一小片冷冷的、白白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Mistletoe,for——”
给谁?
他想起商弥的眼睛。深绿色的。在玻璃天花板的阳光下,那种深绿色里有了更多的层次——外圈是墨绿的,内圈是带着金褐色调的石绿的,瞳孔的边缘是一圈极细的、近乎黑色的暗绿。
和槲寄生的叶子——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