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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笑的开始(第4页)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轻轻地、准确地、不偏不倚地刺进了他的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神经末梢。不是疼痛。是一种“啊”的感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一种“我早该知道但我的大脑一直不让我知道”的感觉。

商弥的眼睛和槲寄生是一个颜色的。

他之前为什么没有看出来?是因为那天晚上路灯的光太暗了?是因为今天画廊里的阳光太亮了?是因为他的大脑在他的意识的不知情的情况下,主动地、自动地、本能地——屏蔽了这个信息?

就像它屏蔽了很多其他的东西。那些被他忘记了、但他的身体还记得的东西。

童虞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那颗暗弱的星星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地球在自转,他在跟着地球转,但感觉像是星星在走。星星在走。他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KK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尾巴绕了一下他的脚踝。

童虞弯下腰,把KK抱起来。缅因猫的重量压在他的臂弯里,沉甸甸的,暖烘烘的。他把脸埋在KK的围脖里,闻到猫毛上那种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猫粮味道的气味。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味道。和每一个他加完班回到家、蹲在窗台旁边、把脸埋进KK的围脖里的晚上——一样的味道。

但今天,这个味道里多了一样东西。

松针。青草。一点点辛辣的、像被碾碎的浆果的气息。

槲寄生的味道。

他把KK放下来,走到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着,让水浇过头顶,浇过那些过耳的黑色碎发,浇过额头、眉骨、鼻梁、嘴唇。和每一天一样的洗澡。和每一天一样的、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的、机械的、重复的、像一段被循环播放的音频一样的——洗澡。

但今天,在热水的冲刷下,他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记忆——记忆还没有回来。是那层盖在记忆上面的、灰白色的、像霾川市的天空一样的东西,在松动。像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在春天的第一场暖雨之后,表层开始解冻,变得泥泞、柔软、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

他想起了卢敏说的话。“都是三十几的人了,别意气用事。”

他想起了自己在楼梯间里站着的那个下午。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中。他没有动。他没有辞职。他留下来了。

他留下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枚被投入深井的石子,他等了很久才听到水声。咚。然后涟漪在井底扩散,他站在井口,看不到水面,但他知道水动了。

他留下来了。不是因为卢敏的劝说。不是因为霾川市的工作不好找。不是因为“别拿前途开玩笑”。是因为——他自己。他自己选择了留下来。在那一刻,在楼梯间的黑暗中,在他三十一岁的、疲惫的、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一样的内心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做了一个选择。那个选择不是“不辞职”。那个选择是——“再等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如果他在那一刻辞职了,他就会变成一个不同的人。一个更早放弃的人。一个在三十一岁就学会了用“辞职”来解决问题的人。一个不会在三十一岁那年的某个下午站在楼梯间的窗口前、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和转动的塔吊、然后对自己说“再等等”的人。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一个银杯。一滴墨绿色的色素。一株在透明溶液中盛开的槲寄生。一个在十字路口拉住他的手臂的、有着深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一个叫“弥画廊”的地方。一幅金色的、长在黑色土地上的、从枝条上长出星星和月亮的槲寄生。一双深绿色的、和槲寄生的叶子一个颜色的眼睛。

他在等商弥。

不——不是“等商弥”。是等一个——让他的嘴角向上移动两毫米的理由。一个让他在过马路的时候左右看看的理由。一个让他从墙上取下那把落了灰的吉他、换上新弦、把手指按在锈迹斑斑的品格上、忍着疼也不松开的理由。

一个让他觉得“灿烂”这个词不只是字典里的一个词条的理由。

童虞关掉花洒,擦干身体,穿上衣服。他走出浴室的时候,KK已经在枕头上躺好了,给他留了一个角——和每一个晚上一样。他躺下来,把脑袋搁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KK的尾巴垂下来,搭在他的脖子上,毛茸茸的,温热的,像一条天然的围巾。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微信里有一条消息。来自Samy。

Samy:今天那株酢浆草,我画下来了。[图片]

童虞点开那张图片。是一幅水彩速写——那株野生的酢浆草,三片心形的叶子,一朵淡紫色的、指甲盖那么大的花。画的风格和他的朋友圈里那些作品一样,线条松弛,色彩淡雅,带着一种“我在画这个东西的时候很开心”的、毫无功利心的、纯粹的愉悦。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字——“送给今天来看画的黑衣小哥。他的猫很可爱。”

童虞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打完了,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又打了一行——“谢谢。画很好看。”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KK的呼噜声在他的脖子旁边响着,温热的、有节奏的、像一首永远不会跑调的催眠曲。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株水彩画的酢浆草。淡紫色的花。心形的叶子。背景是画廊门口灰色的石板地面。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只拿着画笔的手——商弥的手——指节上沾着颜料,群青、镉红、钛白、一点点的镉黄。

那些颜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彩色的、被碾碎的宝石。

童虞的嘴角,在黑暗中,向上移动了两毫米。

不是笑。是笑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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