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猛地回神,低头看笔记本上那些毫无意义涂鸦,手指微蜷缩一下,随即用力合上本子。他摇头,声音有些低哑:“没事。”重新抬头看黑板,摆出认真听讲样子。但云澈看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还有一次课间,云澈从厕所回来,见宋砚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窗边。窗外铅灰色天空和光秃枝桠。宋砚背对教室方向,微低头,手插外套口袋就那么站着,背影在空旷走廊里显得格外孤清,甚至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脆弱。冬日寒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细碎黑发。云澈脚步顿住,忽然不敢过去,怕惊扰那片仿佛一碰即碎的沉寂。他只是远远看着,心里那点因关系回暖升起的欢喜,被莫名沉甸甸担忧取代。
最明显一次,在一个周五下午。放学一起走,路过街心公园,几个小孩玩雪,堆了歪扭雪人,石子眼睛,胡萝卜鼻子,破旧红围巾。孩子们笑声清脆,在寒冷空气里传很远。
宋砚脚步停下。他站在公园栅栏外,静静看那雪人,看很久。眼神很深,很空,仿佛透过粗糙雪人,看到很远很远、云澈无法触及的什么地方。夕阳余晖金红色,落他身上,却没能给他冷白侧脸增添多少暖色,反而衬得他眉眼间沉郁更清晰。
云澈站他身边,也跟着看雪人,心里沉甸甸。他想说点什么,逗宋砚笑,或干脆拉他走。可话到嘴边,又咽回。他忽然觉得,此刻宋砚像一尊沉浸在另一个时空里的雕塑,周身弥漫一种孤绝的、旁人无法介入气息。他不敢惊扰。
直到一小孩不小心撞倒雪人“手臂”,积雪哗啦散开一块,宋砚才仿佛大梦初醒,猛地收回目光。他垂眼,长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再抬起时,又恢复平静无波。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嗯。”云澈应一声,跟上他脚步。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又看那残缺雪人。夕阳下,雪人傻乎乎笑着,红围巾在风里飘动。云澈心里忽然涌起强烈不安。他觉得,宋砚心里也藏着一个正在缓慢融化、或即将崩塌的“雪人”,而他,除了在旁边看着,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那天晚上,云澈再一次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是浮现宋砚看雪人时空茫遥远神情。那神情里有怀念,有悲伤,还有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云澈心被揪紧。他猛地坐起身,拿手机点开和宋砚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闪烁,他却不知该发什么。
问“你今天怎么了”?太直接。
发笑话?不合时宜。
说“晚安”?刻意无力。
他手指悬屏幕上方,良久,最终只打出三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反复复。
最后,他深吸口气,闭闭眼,像下定某种决心,快速打出一行字,赶在自己后悔前,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绿色气泡弹出,简短一句话:
“不管什么事,我都在。”
发送成功。云澈像耗尽所有力气,把手机扔一边,整个人瘫回床上,心脏在黑暗里怦怦跳。他不知宋砚会不会回,会怎么回。他觉得自己像傻子,但又觉得,必须说点什么。哪怕只这样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屏幕暗下去。就在云澈以为不会有回复,心里那点微弱希望也渐渐熄灭时,枕头边手机屏幕,忽然亮一下。
轻微震动传来。
云澈几乎弹坐起来,一把抓过手机。
屏幕解锁,绿色聊天界面上,在他那条信息下面,多了一行新回复。
只有两字,来自宋砚。
“嗯,知道。”
没有多余表情,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化词汇。就那么简单、平静的两字。
可就是这两字,却像一双无形而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云澈悬在半空、忐忑不安的心,将它稳稳接住,放回原处。一股温热、酸涩暖流,猝不及防冲上云澈眼眶。
他知道。宋砚知道他在。这就够了。
云澈盯着那两字,看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在黑暗里躺下,把脸埋进枕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向上弯起。心里那块沉甸甸大石,似乎松动一些。虽然担忧依旧存在,但至少,宋砚接收到了他信号。至少,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线,还在紧紧牵着。
窗外的冬夜,寂静而漫长。但云澈觉得,这个夜晚,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亮。那光亮很微弱,来自手机屏幕熄灭前最后那两字,也来自他心里某个逐渐清晰的、想要一直这样陪着宋砚、走下去的念头。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但此刻,他只想握紧手里这点微光,和宋砚一起,走一步,算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