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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第1页)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在之后的很多天里,总是毫无预兆地钻进宋砚的鼻腔,连同那声“嘀——”的长鸣,成为他梦境与清醒之间一道挥之不去的灰色背景音。爷爷的葬礼简洁而肃穆,在冬日铅灰色的天空下完成。黑压压的人群,低沉的哀乐,纷纷扬扬的纸钱像忽然到来的、冰冷的雪。宋砚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外套,站在父母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陶俑,所有的眼泪似乎都在那个晚上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干涸的、麻木的荒原。他听着悼词,看着墓碑上爷爷略显拘谨的照片,却觉得那一切都很遥远,远得不真实。只有掌心偶尔会泛起幻觉般的冰凉,那是云澈最后握住他时的触感,也是他自己指尖的温度。

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缓慢而滞重地向前转动。老房子彻底沉入了寂静的深渊,唯有尘埃在偶尔透进的、苍白无力的光柱里,不知疲倦地缓缓飞舞,成为时间流逝的唯一可视证明。宋砚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或者说,他被这寂静同化了。

葬礼结束,宋砚父母离开了,母亲去照顾卧床的姥姥,而宋父则跨越半个城市,去高新区的美术机构教学生。而宋砚,他按时上学,放学,完成作业,面无表情地吞咽下微波炉加热的、味道千篇一律的食物。在学校,他依旧是那个不常说话,一本正经的宋砚,只是更加安静,安静得像一个没有回音的深谷。老师的提问,他简短应答;同学的搭话,他点头摇头。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一部分,留在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心电监护长鸣的病房,另一部分则在这空旷的老屋里日渐干涸、风化。

父母每晚准时打来电话,询问他吃饭、学习、睡觉,琐碎而充满小心翼翼的关切。宋砚的回答总是那几个字:“吃了。”“写了。”“嗯。”隔着电波,他能听到电话那头乡下的风声,鸡鸣狗吠,还有姥姥偶尔模糊的呻吟,以及父母刻意压低的、充满疲惫的交谈。那是一个与他隔绝的、忙碌而焦灼的世界,充满了生者的责任与劳碌,却同样让他感到一种无法融入的遥远。他报喜不报忧,或者说,他无喜可报。挂断电话后,房间里残留的、他自己的呼吸声,会将那份寂静衬托得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窒息。

云澈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带着热腾腾的饭菜,有时只是背着书包,在他旁边摊开作业。他不刻意找话题,不强行安慰,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陪在一边,看书,写字,或者就只是坐着,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又或者,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宋砚。

宋砚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静,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像冬日稀薄的阳光,试图温暖一块坚冰,他也与云澈保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距离:接受陪伴,却拒绝深入;贪恋温暖,又惧怕靠近。

这天是周末,下午。天色阴郁,低垂的云层像是吸饱了水的脏棉花,沉甸甸地压在楼顶,透不出半点天光。空气湿冷,带着一股土腥气,像是又要下雪,又迟迟落不下来。房间里光线昏暗,即使开着灯,也驱不散那股从墙壁、地板、旧家具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的阴寒。

宋砚坐在爷爷的藤椅——他现在偶尔会坐在这里,仿佛坐在这里,就能汲取一点早已消散的温度——旁边的木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习题册,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却一个字也没写。他的目光落在藤椅扶手上,那里有一道深刻的划痕,是他小时候顽皮用小刀刻的,当时还挨了骂。划痕里积着薄薄的灰。

云澈坐在对面的旧沙发上,膝盖上也摊着一本书,但也没看进去几行。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宋砚身上。

屋里太静了,他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凝固感,却又怕任何声响都会惊动宋砚那层脆弱的平静。

就在这时,宋砚忽然动了一下。他像是从某种深沉的出神中惊醒,目光从藤椅扶手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他从小长大的、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空旷的屋子。他的视线掠过掉了漆的矮柜,掠过柜子上蒙尘的相框(里面是爷爷抱着幼年他的合影,笑容灿烂),掠过墙角堆放杂物的纸箱,最后,停留在五斗橱最上面那个半开的抽屉。

他看了那抽屉几秒钟,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生了锈。他没看云澈,径直走向那个五斗橱。

云澈抬起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五斗橱很高,最上面的抽屉宋砚需要稍微踮脚才能打开。那是爷爷放些零碎杂物的地方,针线、老花镜备用腿、一些不再使用的票据、生锈的钥匙……宋砚踮起脚,手指探进去,摸索着。

抽屉里传来细微的、杂物被拨动的窸窣声。几秒钟后,宋砚的手停住了。他收回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扁平的、铁质的旧烟盒,边角已经有些锈蚀,红底,上面印着早已模糊褪色的金字商标。云澈认得,那是爷爷生前抽的、最便宜的那种卷烟。爷爷烟瘾不大,偶尔烦闷或者饭后会抽一支,就坐在此刻宋砚身后的那张藤椅上,对着窗外,缓缓地吐着灰白色的烟圈。烟雾缭绕中,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会显得格外沉默,眼神望向很远的地方。宋砚小时候常被那烟味呛得咳嗽,爷爷就会笑着把他赶开,或者赶紧掐掉。

后来爷爷身体不好,烟抽得更少了,这盒没抽完的烟,大概就被遗忘在了这个抽屉深处。

宋砚拿着那个旧烟盒,走回藤椅边,却没有坐下。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锈迹斑斑的铁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他的表情依然是一片空茫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然后,他用指甲抠开已经不太灵便的盒盖。

盒子里躺着几支同样显得有些干瘪陈旧的卷烟,烟纸微微发黄,还有一只小小的、塑料壳的一次性打火机,大概是买烟时送的,爷爷随手扔在了里面。

宋砚抽出一支烟,动作有些笨拙。他把烟凑到鼻尖,很轻地闻了一下。很淡的、混合着陈旧烟草和纸张灰尘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爷爷的气息——那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药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这气息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宋砚的鼻腔,直抵记忆深处某个角落。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云澈心脏骤然一缩的动作——他把那支烟,叼在了自己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嘴唇间。

“宋砚?”云澈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声音因为惊愕和下意识的不赞同而提高了些许。

宋砚像是没听见。他拿起那个小小的塑料打火机,拇指按住打火轮,用力一擦。

“嚓”一声轻响,一簇小小的、橙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醒目,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支横在他唇间的、干瘪的、发黄的卷烟。火苗不安地晃动着,映得他漆黑的瞳孔里,似乎也有两簇微小而虚浮的光点在跳动。

他盯着那火苗看了零点几秒,眼神依旧是空的,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新奇又陌生的东西。然后,他微微偏头,将烟卷的前端凑近了火焰。

烟草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滋滋”声,顶端亮起一个暗红色的点,随即,一缕极淡的、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静止的空气中,慢得几乎像是凝固,然后才缓缓散开。

宋砚移开打火机,火苗熄灭,室内重归昏暗,只剩下那个暗红色的光点,在他唇边明灭不定。他垂下手,拿着打火机,另一只手有些无所适从地垂在身侧,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就那样站着,叼着烟,任由那缕烟雾在他面前升腾,模糊了他空洞的眉眼。

他没有吸。只是看着烟头燃烧,看着烟雾弥散,仿佛在进行某种沉默的、旁人无法理解的仪式。

云澈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冲过去,夺下那支烟,掐灭它,告诉宋砚别这样,别用这种方式,别碰这些东西。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到了宋砚的眼神——那不是好奇,不是叛逆,甚至不是悲伤。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东西,是一种试图通过触碰与逝者相关的事物,来连接那个已断裂的世界,或者说,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品尝、去重复、去体验那份他无法再触及的、属于爷爷的、带着苦涩味道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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