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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念的(第2页)

视线慢慢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到那些用报纸和白布包裹起来的画筒,像一具具棺木,沉默地堆在墙角。看到爷爷的藤椅,孤零零的,落满灰尘,再也等不来它的主人。看到墙壁上取下画后留下的、颜色略深的方形印记,像一块块无法愈合的伤疤。看到地板上散落的、没来得及带走的零星物件——一枚生锈的图钉,半截用秃的铅笔,一张泛黄的、印着钢厂标志的旧信纸……

这些东西,曾经构成他世界的全部温度和意义。而现在,它们只是一堆等待被清理的垃圾,一堆即将被推土机碾成齑粉的废墟的一部分。

“家”没有了。那个有爷爷咳嗽声、有父亲画笔沙沙声、有母亲饭菜香味、有满墙斑斓色彩、有他全部成长记忆的“家”,正在他眼前,以一种缓慢而无可挽回的方式,死去。而他,是唯一的守灵人,也是唯一的目击者。

一种巨大的、灭顶的虚无感,混合着冰冷的愤怒、彻骨的悲哀、以及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如同窗外汹涌的夜色和冰冷的雨水,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淹没了他。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随即是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麻木。他感到呼吸困难,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他想嘶吼,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想冲到隔壁那轰鸣的工地,质问那冰冷的钢铁巨兽凭什么吞噬他的过去。但他动弹不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楚,都淤积在胸口,堵得他快要爆炸,却又找不到任何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硌着他的脊背,灰尘簌簌落下。他蜷起腿,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黑暗中,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和窗外无休无止的、象征毁灭与新生的双重奏——雨声呜咽,工地轰鸣。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直到一阵突兀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铃声响起——是他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宋砚一动不动,任由它响着。一遍,两遍……锲而不舍。

最终,在铃声即将断掉的最后一刻,他才像是从深水中浮起,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刺得他眼睛生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云澈”。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那光亮,那名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试图刺破包裹着他的厚重冰层,试图将他从这冰冷的、黑暗的、绝望的泥沼中打捞起来。就在刚才,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和这栋即将毁灭的老房子融为一体,即将被埋葬在这片废墟之下,与那些画,那些记忆,一同化为尘埃。

手机固执地震动着,云澈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像黑暗中一颗不肯熄灭的、固执的星辰。

终于,他冰冷僵硬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是喧闹的街市,是人群的谈笑,是活生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然后,是云澈清晰而带着急切喘息的声音,穿透了电波的杂音,也穿透了宋砚周围厚重的黑暗与死寂:

“宋砚?宋砚你在哪儿?还在老房子那边吗?我快到路口了,这边路好像被施工的围挡堵了半边,有点吵……你那边怎么样?声音怎么这么小?你说话啊?”

云澈的声音像一束强光,骤然刺入宋砚被黑暗和绝望完全浸泡的感官。那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担忧,有匆匆赶路的喘息,有属于“外面”那个依然在运转的世界的鲜活热度。这热度烫得他灵魂一颤。

一直死死压抑着、冻结着的一切——爷爷离去后空荡荡的屋子,父母无奈的远离,墙上被粗暴揭下的画留下的刺目疤痕,窗外永不停歇的、象征着家园被吞噬的施工轰鸣,还有此刻,独自一人身处这被宣判死刑、冰冷黑暗、只剩废墟气息的“家”的绝对孤寂与虚无——所有这些情绪,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在这一声熟悉的、带着温度的呼唤中,找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足以致命的裂缝。

“云澈……”

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像人声,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又被冻成了冰碴。只吐出这两个字,喉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后面所有的话——他想说房子要没了,想说画被摘下来了,想说这里好黑好冷,想说爷爷的藤椅还在那里——全都哽在喉咙深处,化做一阵无法抑制的、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剧烈颤抖。

这颤抖迅速蔓延至全身,他蜷缩在墙角,手机几乎拿不稳,冰冷的机身紧贴着同样冰冷的耳廓。窗外的探照灯光再一次扫过,惨白的光斑掠过他惨白的脸,照亮了他脸上纵横交错、尚未干涸的泪痕(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哭了),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彻底崩塌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空洞。那不仅仅是悲伤,那是信仰的湮灭,是立足之地的消失,是整个熟悉世界在眼前分崩离析却无能为力的巨大幻灭。

“……房子……”他试图说下去,牙齿因为剧烈的颤抖和寒冷而格格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破碎不成调,“他们……要拆了……明天……明天就……”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旧风箱般艰难的抽气声,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也溅落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不是呜咽,不是嚎啕,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从灵魂深处撕裂开来的、无声的崩溃。他张大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剧烈起伏的胸口和痉挛般的颤抖,显示出他正在经历何等灭顶的痛苦。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也顾不上擦,只是死死攥着手机,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电话那头的云澈,显然被他这极度异常的状态吓坏了。背景的嘈杂声瞬间变小,似乎是他捂住了话筒或是跑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紧接着是他骤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恐慌的喊声,透过电波传来,清晰得如同炸响在宋砚耳边:

“宋砚?!宋砚你怎么了?!你等着!别动!就在那儿等着我!我马上过来!马上!”

电话并没有挂断,宋砚能听到那边传来云澈狂奔起来的、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他因为剧烈奔跑而变得粗重的喘息,以及他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带着颤音的低吼:“坚持住,宋砚,等着我,我马上到!”

那些声音,那么远,又那么近。远在电话那头喧嚣的世界,近在耳边,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顾一切的焦急。宋砚听不清云澈后面具体在喊什么,但那声音本身,就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烙进他冻僵的、麻木的灵魂深处。

“嗬……呃……”他蜷缩在冰冷墙角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喉咙里发出不成语调的、困兽般的哀鸣。他想告诉云澈别来,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废墟和黑暗;他又想疯狂地呐喊,让云澈快来,快一点,再快一点,把他从这片冰冷绝望的泥沼里拉出去。极度的崩溃和极度的渴望撕扯着他,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用牙齿传来的锐痛,来抵抗那灭顶的、想要彻底沉入黑暗的欲望,咸腥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颗冰冷的石子砸在心上。隔壁工地的打桩机又一次发出沉闷的巨响,咚!咚!咚!仿佛巨兽的脚步,踏碎了最后残存的梦境,也踏在了宋砚紧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神经上。

在昏暗与绝望的深渊里,在冰冷与泪水的淹没中,只有耳边手机里传来的、那未曾断绝的、混杂着奔跑喘息和焦急呼唤的背景音,像黑暗中唯一一缕微弱却固执的光,穿透层层阻隔,灼烧着他,也牵扯着他,不让他彻底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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