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麻药渐渐褪去,闵玧其在单人病房里苏醒,意识要先一步回笼,腹部绵长的钝痛混着喉咙灼烧般的干渴,清晰漫上来。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短暂模糊片刻,才慢慢凝实。
冷白色的病房灯光澄澈清冷,空气里浮动着淡而不散的消毒水气息。
视线落处,他一眼望见坐在床边座椅上的身影。
安岁秋微微垂着头,侧脸在冷光里透着几分苍白,眼下覆着一层浅浅青黑,掩不住整夜未眠的疲惫。
他指尖捏着棉签与小水杯,神情放空微微出神,长睫自然垂落,在面颊投下一片浅淡阴影,床头暖黄的灯光柔和勾勒出他清瘦柔和的轮廓。
这一幕映入眼底,一股强烈又厚重的安心感骤然漫开,裹挟着旧时光的温度,层层将闵玧其包裹。
一模一样。
和那场车祸过后,他从昏迷中睁眼看见的画面,近乎重合。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专注,同样的守在咫尺之距。
只是那时的少年眉眼尚且青涩稚嫩,眼底藏不住外露的惊慌与后怕,指尖死死攥紧被角,指节绷得泛白,撒谎也不会撒。
而眼前的安岁秋轮廓长开了些,气质愈发沉静内敛,可喜欢咬指节的习惯,眼底深处的担忧,甚至那微微抿起的唇线,都如出一辙。
心脏像是被扔进温水里,泡的又软又胀。
安岁秋敏锐察觉到病床上的细微动静,立刻抬眼抬头,目光瞬间聚焦,“醒了?”他微微凑近,声线压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刚苏醒的人,“伤口疼吗?要不要叫护士过来?”
闵玧其没有应答,目光沉沉落在安岁秋的脸上,缓缓描摹过泛红的眼尾、到紧抿的嘴唇,再到脖颈间……那根他不久前才送出的、坠着薄荷绿幽影鳐的银链,正从毛衣领口露出来一小截,衬得皮肤更白更脆弱了。
安岁秋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眼神还有些涣散,还以为闵玧其麻药劲没过或者疼得厉害,便不再追问。
他拿起棉签,小心地沾了温水,轻轻润湿闵玧其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作轻柔细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这动作也熟悉。
当年他肩膀动不了,昏沉中觉得干渴,也是有人这样用棉签一点点滋润他的嘴唇,那时他看不清,但那个感觉能和此刻重叠。
闵玧其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安岁秋,他看着对方低垂的眉眼,看着那纤长的睫毛,看着那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心,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将过去与现在缝合。
“医生说手术很顺利,观察几天,没事就能回去了。”
安岁秋一边动作不停,一边低声平缓诉说近况,语气极力维持平稳,尾音却藏着一丝难以压制的轻颤,悄悄泄露出整夜紧绷的不安。
“……嗯。”闵玧其缓了许久,才攒起一丝力气,低低应了一声。
安岁秋做完这些,拿着杯子和棉签,似乎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安静地坐着,目光却时不时扫过闵玧其的脸和点滴瓶。
沉默片刻后,他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裹着后怕,还掺了一丝浅淡的怒意:“哥下次……不舒服要早点说,不要硬撑。”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和点滴规律的下落声。
闵玧其看着他,依旧没说话,麻药和疼痛耗尽了力气,但意识深处那片翻涌的回忆和此刻满溢的情绪,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露在被子外、未曾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指节微微蜷缩,是下意识想要触碰、确认安稳的本能动作。
安岁秋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微微抿起,然后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覆上了闵玧其那只冰凉的手。
手心贴着手背,温度相融。
几乎在触碰落下的瞬间,闵玧其就反手轻扣,稳稳将那片暖意攥在掌心。
安岁秋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肩膀彻底放松下来,任由闵玧其小猫挠痒似的勾着他的手指。
窗外夜色褪去,东京天际渐渐亮起,灰蓝天幕晕开一层干净柔和的鱼肚白。晨光顺着百叶窗缝隙洒落,在地面切割出整齐细碎的光影,也落在了重叠的身影上。
后续几天,他们的行程不得不调整,七个人轮流来医院探望闵玧其,捎来水果、读物,还有酒店餐厅精心准备的清淡餐食。病房时常短暂热闹,待众人离开后,又回归安稳平静。
离开东京那天,闵玧其已经可以勉强下地行走,但需要格外小心。
安岁秋自然地走在他身边,一只手虚虚扶着他的肘弯,另一只手提着简单的行李。过安检、登机,他的注意力有一大半放在闵玧其身上,留意着对方的步伐和脸色。
飞机缓缓升空,穿梭层层云海,闵玧其服过药物,昏沉睡意渐渐涌来。安岁秋细心替他调整靠枕,盖好薄毯,随后靠窗落座,静静望向窗外连绵无边的纯白云海。
这可真是一场不怎么美妙的旅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