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比赛呢?”
“比赛……”林默顿了顿,“赢了,有钱。能让我妈轻松点。能让……你们不用解散。感觉更……实在一些。”
实在。是的,对林默而言,那笔奖金,电竞社的存续,队友的期待,是眼前触手可及、能改变些许现状的“实在”。而竞赛的荣誉和未来,太过缥缈,像隔着一层浓雾的山峰,看不清,也摸不着。
“但你也想参加竞赛,不是吗?”苏衍转过头,看着他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颊和耳廓,“不然,你不会答应陈老师,不会收下我的资料,不会在深夜对着那些真题发呆。”
林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
“因为那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苏衍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也很冷静,“是你曾经擅长、也曾经……逃避的东西。你想看看,锈了这么久,那把刀,到底还能不能拔出来。对吗?”
林默猛地转头,看向苏衍。昏暗中,苏衍的眼睛很亮,像寒夜里的星子,洞悉一切。
“我……”林默的喉咙动了动,最终,颓然地垂下肩膀,“是。我想知道。可是……”他看向远处属于老街的那片黑暗,“我没时间了。苏衍,我没那个奢侈,可以慢悠悠地‘看看’。我妈等不起,房租等不起,我爸的药……也等不起。”
现实的重压,再一次清晰地摊开在两人面前,冰冷,坚硬,不容辩驳。
苏衍的心脏,因为林默话语里那份深重的无力感,再次抽紧。他想起父亲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起餐厅里那些冰冷的评判。他想告诉林默,你不是“墨”,你比任何人都值得拥有选择的机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在赤裸裸的生存压力面前,任何鼓励和安慰,都显得轻飘飘的。
“如果……”苏衍斟酌着词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如果,有办法……两样都参加呢?”
林默霍然转头,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时间赶不上。而且,我的状态……”
“时间,可以卡。”苏衍语速加快,像是要抓住脑海中那丝稍纵即逝的灵感,“竞赛九点到十二点,三点结束。我们立刻出发,一点前肯定能赶回学校。设备调试可以简化,战术复盘在车上进行。时间很紧,但不是完全不可能。”
“那我的状态……”
“你的状态,取决于你自己。”苏衍打断他,目光紧紧锁住他,“林默,我见过你在网吧通宵代练后,第二天还能在游戏里打出极限操作。你的精力储备和专注力,远超常人。数学竞赛是高强度脑力活动,电竞比赛也是。但它们调动的可能是大脑不同区域。只要安排得当,切换及时,未必不能兼顾。”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却更加有力:“但这很苦。非常苦。你要在三个小时里,耗尽所有的脑力去应付那些最难的题目,然后立刻切换状态,在另一个战场上,继续保持最高强度的专注和计算。这中间几乎没有缓冲,没有喘息。对体力和意志力,都是极限挑战。”
“而且,”他补充道,语气更加严峻,“这还意味着,你两边都不能有丝毫失误。竞赛必须一次过,没有补考。比赛更不能输,输了,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坚持,都可能付诸东流。压力会成倍增加。你……承受得住吗?”
林默迎着苏衍审视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呼啸,吹得他单薄的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他望着远处那片属于老街的、熟悉的黑暗,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在冷风中依旧挺拔、为他谋划着几乎不可能之事的少年。
脑海中,闪过母亲在超市收银台后挺直的背影,闪过父亲德文批注里那些灵光一闪的句子,闪过队友们在烧烤摊上肆意的笑脸,闪过苏衍在暗夜里发来的那声“在吗?”,和那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走”。
他一直在逃。逃进游戏,逃进沉默,逃进那个“影刃”的壳里。以为躲起来,就能安全。
可是,逃了这么久,他得到了什么?母亲的叹息,父亲的病情,生活的窘迫,还有内心深处,那片越来越大的、名为“不甘”的荒芜。
也许,是时候,停下来,转过身,面对那条一直横亘在面前的、名为“选择”的岔路了。
不,或许,他根本不需要选择。
他只需要……往前走。把两条路,都走通。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更大的风浪。
至少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
林默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城市尘埃气息的空气,缓缓地、却异常清晰地说:
“我试试。”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衍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无声的巨浪。
他看见林默的眼睛,在说出这三个字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从更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浮了上来。不再是茫然和挣扎,而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和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锐光。
“好。”苏衍也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那我们就试试。”
“具体怎么做?”林默问。
“竞赛方面,我会把最后一周的冲刺重点和必考题型的解题思路,压缩成最精简的版本给你。你利用碎片时间,反复记忆、理解。比赛那天上午,什么都别想,只专注于试卷。交卷之后,立刻放空大脑,在回来的车上,尽量休息,哪怕只是闭目养神。”
“比赛方面,”苏衍继续道,语速很快,思路清晰,“战术我们会提前敲定,并且准备好两到三套备选方案,应对不同的情况。你的英雄选择,以你操作最熟练、最能稳定发挥的几个为主,不求奇招,但求无误。比赛开始后,听我指挥,不要有任何犹豫。把你的大脑,暂时交给我来调度。”
他看向林默,目光灼灼:“你能做到吗?在需要你思考的时候,百分百投入。在需要你执行的时候,百分百信任。”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避:“能。”
“那接下来一周,”苏衍伸出手,“你会很辛苦。比之前任何一次训练都辛苦。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你可能会怀疑,会崩溃,会想放弃。但无论多难,都要撑住。可以吗?”
林默看着苏衍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在战术板上画出清晰的线路,在键盘上敲出冷静的指令,在黑暗的楼道里,递给他一杯温水。
他抬起自己因为长期握鼠标而指节微微变形、略显粗糙的手,没有任何犹豫,握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