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石板路上,两排脚印,一深一浅。
走了一会儿,卡里斯忽然说:“阿释,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跟你说那些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不是感受不到痛苦和快乐。你是自己把它们压住了。你觉得你应该是空的,所以你把自己掏空了。但你不是空的,你只是把东西藏起来了。”
阿释密达的脚步慢了一拍。
“我没有藏。”
“你有。”卡里斯说,“你藏得很深,但你有。”
她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你说你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但你帮莱特的时候,你感受到的不是愤怒吗?你烧水给我泡手的时候,你感受到的不是——”
她停了一下。
“算了。你自己想吧。”
她加快脚步,走在了前面。
阿释密达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他跟上去,走在她旁边,没有问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但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一深一浅,一直叠在一起。
回到圣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卡里斯在女神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释。”
“嗯。”
“你以后不用把那些东西藏起来。藏多了,你会以为自己真的没有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没回头。
阿释密达站在门口,面朝门的方向。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但他听见了,每一个字。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石板路很长,夜很静。他走在路上,脑子里想着她说的话。风会吹起种子。种子会随着风漂浮。它们会在路上看到风景,会扎根,会消失,但它们的后辈会记得。
他想起自己从小就能感受到的那些痛苦。那些一直涌进来然后流走,持续不断的痛苦。他以为它们只是经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也许,它们留下了什么。也许它们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的某个地方,扎了根。他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在那里。
他摸了摸心口。
烫的。
他想起她说“你藏得很深,但你有”。他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藏了。藏了很久。藏到自己都快忘了。
那些痛苦。男孩的恐惧,那个男人的愤怒,周围人的冷漠。涌进来,又流走了。和从前一样。它们经过他,没有留下什么。
但她说的话没有流走。她的声音没有流走。她说“你以后不用把那些东西藏起来”的那个语气,没有流走。
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痛苦会流走,她的声音不会?为什么她说的那些话,像石头一样扔进水里,沉在底下,怎么都捞不上来?
他想起她说“你在等”。他在等什么?他不知道。今天她说了那些话之后,他忽然觉得,也许他等的东西,和那些沉在胸口的声音,是同一个。他分不清那是什么。是温暖?是在意?是某种他从来没有允许自己感受过的东西?
他摸了摸心口。还是烫的。他没有答案。但他没有把它赶走。他不想赶走。
他想,那些被风吹来的、落在他心里的、扎了根的种子。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开花,会不会结果,会不会在某个春天长出一点什么。
但他觉得,也许,他可以试着不让它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