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伍长说,“比那些说什么‘为国效力’的屁话实在多了。不过你记住,在战场上,为了吃饱饭可活不长。”
“那要为了什么?”
“为了活着回去,”伍长指了指远处,“那边有你惦记的人,你就得活着回去见她。”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苍老的脸和满头的白发。
“我明白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渐渐地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饿汉,变成了一个身强力壮、武艺精湛的甲士。他的力气越来越大,刀法越来越熟练,在几次小规模的战斗中表现勇猛,杀敌有功,得到了长官的赏识。他的军饷也从最底层的士卒提高到了普通甲士的水平,够他在绛都租一间小房子,也够每个月往家里捎一些钱粮了。
但他始终没有忘记一件事。
他始终记得那天在翳桑的桑树下,一个穿着玄色深衣的中年人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口饭吃。
那个人叫赵盾,是晋国的正卿。
他经常打听赵盾的消息。他知道赵盾是晋国最有权势的大臣,执政多年,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知道赵盾为人正直,多次劝谏晋灵公,得罪了国君和许多权贵。他也知道赵盾和晋灵公的关系越来越差,君臣之间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他听说了很多关于赵盾的事情。
有人说赵盾专权跋扈,把持朝政,架空国君,是晋国最大的权臣。也有人说赵盾忠君爱国,一心为国,是晋文公之后晋国最贤良的大臣。
他不知道谁说的对,谁说的错。他只知道,那个在他快饿死的时候给他饭吃的人,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他,在他心里都是一个好人。
他一直在找机会报答赵盾的那一饭之恩,但他一个普通的甲士,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堂堂的正卿。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记着,等着,盼着有一天能有机会,把这份恩情还上。
这一等,就是两年。
第四章权
在这两年里,晋国的政局发生了剧烈的动荡。
赵盾执政多年,权倾朝野,引起了晋灵公和许多权贵的不满。晋灵公虽然是赵盾一手扶上国君之位的,但随着年龄渐长,他对赵盾的专权越来越难以忍受。
他听军营里的老兵们说起过晋灵公的所作所为。
晋灵公这个人,说他昏庸也好,说他暴虐也罢,总之不是个好东西。他在宫中大兴土木,把宫殿的墙壁雕刻得极其奢华,横征暴敛,搞得民不聊生。他喜欢在高台上用弹弓弹射行人,看着行人惊慌躲避的样子哈哈大笑。有一次,他的厨子煮熊掌没煮熟,他一怒之下就把厨子杀了,把尸体放在簸箕里,让宫女抬着从朝堂上经过。
这些事传遍了整个晋国,连他们这些当兵的都听说了。
赵盾屡次劝谏,晋灵公不仅不听,反而越来越讨厌赵盾,恨不得把他除掉。
他听说,晋灵公曾经派刺客去刺杀赵盾。
那是一个叫鉏麑的刺客,身手不凡,深更半夜潜入赵盾的府邸。但鉏麑潜入之后,看见赵盾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上朝,因为时间还早,正坐在那里打瞌睡。鉏麑被赵盾的勤勉和恭敬所感动,不忍心下手,又不敢违抗君命,最后竟然一头撞在槐树上自杀了。
他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
赵盾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一个奉命来杀他的刺客宁愿自杀也不肯下手?
他想起那天在桑树下,赵盾看着他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真诚的善意。那种善意像一把火,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能给人带来温暖。
也许鉏麑在赵盾身上看到的,也是同样的东西。
后来他又听说,晋灵公和屠岸贾设下毒计,要在宴会上刺杀赵盾。他们邀请赵盾赴宴,在宫殿里埋伏了甲士,准备等赵盾喝醉了酒就动手。赵盾的车右提弥明发现了阴谋,抢在赵盾之前登上殿去,说“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扶着赵盾就要离开。
晋灵公放出恶犬去咬赵盾,提弥明徒手搏杀了那条恶犬,为赵盾争取了逃跑的时间。但提弥明自己也寡不敌众,最后被伏兵杀死。
赵盾逃出了宫殿,但追杀他的甲士紧随其后,眼看就要追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从伏兵中冲出来,挡在了赵盾和追兵之间。
那个人倒转戟头,用戟柄挡住了追兵的武器,然后转过身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赵盾。
赵盾认出了他。
“你是……”
“翳桑之饿人也。”那人说。
然后他不顾一切地保护着赵盾,杀出一条血路,将赵盾送出了险境。等赵盾脱险之后,那人没有留下姓名,没有接受任何谢礼,转身消失在了一片混乱之中。
这个故事,和他听说的版本一模一样。
但他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那个“翳桑之饿人”的故事,好像在哪里听过。那个饿倒在桑树下的人,那个被赵盾救了一命的人,那个在关键时刻倒戈相向、保护赵盾的人……
那个人和他一样,也受过赵盾的一饭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