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中庭,进入后院。后院的格局和前院、中庭不太一样,更加幽深,更加静谧。回廊曲折蜿蜒,像一条蛇在黑暗中游走。鉏鸒在回廊中穿行,心里默默数着经过的房间。
第三间。第五间。第七间。
他停在第八间厢房前。按照他打探到的信息,这里就是赵盾的寝房。
房门是木制的,上面雕着简单的纹饰,没有上锁。鉏鸒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一下。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他侧身闪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微光。鉏鸒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让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黑暗。过了一会儿,他看清了房间里的陈设——一张矮几,一盏铜灯,一架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张卧榻。
卧榻上有人。
鉏鸒从腰间拔出短刀,握在手中。刀柄上的麻绳被他的汗水浸湿了,粘在掌心里。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的脚步依然很轻,轻得连灰尘都不会惊动。他绕过屏风,一步一步地向卧榻走去。
然后他停住了。
榻上的人没有在睡觉。
赵盾穿戴整齐,坐在榻边,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头戴冠冕,腰间束着革带,脚上穿着黑履——这是一身上朝的装束,一丝不苟,连冠冕上的丝带都系得整整齐齐。
他在假寐。
鉏鸒站在榻前,握着刀,一动不动。
他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一个权倾朝野的大臣,在自己的寝房里,穿戴整齐地假寐。他不是在等人,不是在防备什么——他就是习惯了。习惯了早起,习惯了在黑暗中穿戴整齐,习惯了在黎明之前就准备好一切,等着去上朝。
鉏鸒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之前打听赵盾作息的时候,有人说他每天五更就起床,天不亮就穿戴整齐,等着宫门开启。他觉得那不过是溢美之词,是门客们编出来拍马屁的。权贵们都是这样,活着的时候被吹捧成圣人,死了之后被骂成禽兽,从来没有什么例外。
但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在这个天还没亮的时辰,在这个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时刻,赵盾穿戴整齐,端坐假寐。他不是在演戏,因为台下没有观众。他是真的——真的把每一件事都做得一丝不苟,真的把“臣子”这个身份看得比命还重。
鉏鸒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发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刀尖在微光中晃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他盯着赵盾的脸。
那张脸和他见过的大部分目标都不一样。没有恐惧,没有防备,没有狰狞,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一种深深的、沉静的、像古井一样不起波澜的平静。赵盾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平稳,眉宇之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尊贵,而是一种……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是“敬”。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对职责的敬畏。
鉏鸒杀了二十年的人,见过太多死前扭曲的脸。那些人有的是达官贵人,有的是平民百姓,有的是恶贯满盈的歹徒,有的是无辜受累的冤魂。但不管是谁,在死亡面前,他们都是一样的——恐惧、绝望、挣扎、求饶、愤怒、诅咒。他没有见过一个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能保持这样的平静。
当然,赵盾并不知道死亡就在眼前。他只是在睡觉,只是在等待天亮,只是在做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但正是这种不知道,让他毫无防备的样子显得格外珍贵。
鉏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下不了手。
不是因为他手抖,不是因为怕死,不是因为赵府的守卫,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而是因为,他不想杀这个人。
他不想杀一个在自己寝房里穿戴整齐、等着去上朝的臣子。
他不想杀一个被称作“民之主”的人。
“民之主”。这三个字忽然在他脑海里炸开了。
他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听街坊邻居说过,也许是听茶馆里的说书人讲过。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因为他从来不相信那些东西。什么忠臣良将,什么仁君义士,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不过是一群争权夺利的人,披着不同的外衣,干着同样的事。他杀人,是因为有人出钱。他从不问为什么,因为他不在乎。
但现在,他在乎了。
他站在赵盾的榻前,握着刀,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师父临死前说的话。师父说,这一行没有对错,只有活路。杀了人,拿了钱,活下去,就这么简单。别想太多,想多了就下不了手,下不了手就会死。
但师父没有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你站在一个不该杀的人面前,你该怎么办?
刀在你手里,命在他手里。你可以一刀下去,了结一切,拿了钱走人,继续过你的日子。你也可以放下刀,转身离开,然后被屠岸贾追杀,被同行追杀,被这个世道碾碎。
你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鉏鸒握着刀,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窗纸上的微光慢慢变亮了,月亮沉下去了,星星也黯淡了。天快要亮了。
赵盾还在假寐。他换了一个姿势,身体微微侧向一边,但身上的衣服依然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鉏鸒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