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亲是个农夫,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里刨食。他没有什么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穿上那件补了又补的麻布衣,扛着锄头下地。不管刮风下雨,不管严寒酷暑,从不间断。鉏鸒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起这么早?父亲说,地不等人。你不起床,草就长了。你不干活,庄稼就黄了。人这一辈子,就是跟地争,跟自己争。
后来父亲死在了田里。那是夏天的一个午后,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父亲在地里锄草,突然一头栽倒,再也没有起来。村里人说他是热死的,也有人说他是累死的。鉏鸒那年十三岁,跪在父亲的尸体旁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只是盯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安详。
就像现在的赵盾。
一样的平静,一样的安详,一样的对这个世间毫无防备。
鉏鸒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第三章槐
鉏鸒把刀收回了鞘中。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但他刚迈出一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
“你是谁?”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鉏鸒僵住了,他慢慢地转过身,看见赵盾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坐在榻边,定定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了。
鉏鸒看见了赵盾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他想象的更深邃,更明亮,像两口深潭,里面映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好像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刻,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人在黑暗中举起刀。
“你是来杀我的?”赵盾问。
鉏鸒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已经把刀收起来了,这算不算回答?
赵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收起的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缕风,在脸上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屠岸贾派你来的?”
鉏鸒依然没有说话。他盯着赵盾的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赵盾没有追问,而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他拍了拍深衣上的褶皱,正了正头上的冠冕,把腰间的组佩扶正。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好像不是要去面对一个刺客,而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朝会。
鉏鸒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开口了。
“你每天都这样?”
赵盾愣了一下。“什么?”
“每天,天不亮,穿戴整齐,等着上朝。”
赵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习惯罢了。”
“不是习惯。”鉏鸒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敬畏。”
赵盾没有回答。他看着鉏鸒,目光中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深的理解。
“你叫什么名字?”赵盾问。
鉏鸒摇了摇头。
“你不该来杀我,”赵盾说,“你杀不了我。”
鉏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像嚼碎了黄连。“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鉏鸒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背对着赵盾,说了一句话。
“不忘恭敬,民之主也。”
赵盾愣住了。
鉏鸒继续说:“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赵盾听出来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惊涛骇浪。
“你要做什么?”赵盾问。
鉏鸒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