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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无且药囊（第3页）

他在保护一个人。

不是秦王，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那个在深夜里独自看星星的人，那个说“等寡人统一了天下，你就可以回去看你母亲”的人，那个皱着眉头说“这药真苦”的人。

他在保护那个“人”。

而不是那个“王”。

想通了这一点，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一些。但他仍然无法面对荆轲的脸。那张脸在梦里反复出现，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砸我？”

他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第五章忆

许多年后，夏无且老了。

秦始皇统一了六国，称始皇帝。夏无且一直在宫中做太医，见证了秦国的崛起、统一、焚书坑儒、修长城、建阿房宫……他见证了太多太多。他看见秦王变成了秦始皇，看见那个曾经在深夜里看星星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暴戾的、猜忌的、不可一世的帝王。他看见李斯从一个才华横溢的客卿，变成了一个阿谀奉承的权臣。他看见扶苏被贬、胡亥得宠、赵高弄权。

他看见了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个医者。他能做的，只是治病救人。可到了后来，连治病救人都变得危险了——秦始皇迷上了长生不老药，杀了不知道多少方士和医者。夏无且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他活着，只是因为秦始皇还记得那个药囊。

“无且爱我。”

这句话救了他无数次。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死于沙丘。夏无且没有去送葬。他老了，走不动了。他留在咸阳，眼睁睁地看着秦二世胡亥即位，看着赵高指鹿为马，看着大秦帝国在短短几年内分崩离析。

公元前207年，刘邦攻入咸阳，秦朝灭亡。

夏无且逃出了咸阳，回到了他的故乡——齐国。那里已经不再是齐国了，而是大汉的天下。他找了一间破房子住下来，继续行医。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在咸阳宫里做过什么。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白发苍苍的老头，每天给乡邻看病，收几个铜板，换一碗饭吃。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眼睛花了，手也开始抖了，拿针都拿不稳了。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他不害怕。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生死，早就看淡了。

他只放不下一件事——那个药囊。

那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老爷爷，你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

夏无且笑了。他的牙齿已经掉光了，笑起来嘴瘪瘪的，像个孩子。

“老爷爷年轻的时候，救过一个皇帝。”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真的吗？哪个皇帝？”

“秦始皇。”

“秦始皇？”小男孩挠了挠头，“秦始皇是谁？”

夏无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啊，秦始皇是谁？那个曾经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名字，那个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的千古一帝，在几十年后，在一个孩子的嘴里，已经变成了“是谁”。

一切都会过去。权力、荣耀、仇恨、恐惧，都会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些东西留下来——比如那个药囊。

“老爷爷，你用什么救他的？”小男孩问。

夏无且指了指墙角那个破旧的布囊。布囊已经褪色了，上面补了好几个补丁，里面装着几味常用的草药。

“就是这个。”

小男孩跑过去，拿起那个药囊，翻来覆去地看。里面除了几块干枯的草药，什么都没有。

“这个能救人？”

“能，”夏无且说，“不但能救人，还能救一个天下。”

小男孩听不懂，但他觉得这个老爷爷说的话很有意思。他把药囊放回去，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夏无且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想起那天的咸阳宫，想起那把匕首，想起那个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人。如果他没有砸出那个药囊，如果荆轲刺死了秦王，那后来的一切还会发生吗？六国还会被统一吗？秦朝还会建立吗？刘邦还会起义吗？大汉还会存在吗？

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