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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州尉史懦夫的招供(第4页)

三年里,他学会了骑马、射箭、吃生羊肉、喝马奶酒。他娶了一个匈奴女人,生了一个儿子。单于对他不错,给了他几十个奴隶、几百只羊,让他过上了牧民头领的日子。他住在帐篷里,每天骑马放牧,看着天边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日子和当年在烽燧上一样慢。

但他不快乐。

每天晚上,他都会梦见那个帐篷,梦见单于问他“汉军是不是在马邑设了伏”,梦见自己说“是”。然后他会被吓醒,浑身是汗,躺在毛毡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

他开始喝酒。喝很多酒。喝醉了就不做梦了,喝醉了就不用想那些事了。

他的匈奴妻子问他:“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说:“你不懂。”

他没法跟她解释。她不知道什么是汉朝,什么是皇帝,什么是忠义。她只知道,她的丈夫是单于封的“天王”,能给她带来牛羊和奴隶。她不会明白,这个“天王”的头衔,是用什么东西换来的。

三年后,汉朝和匈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边境上几乎没有一天不打仗。单于需要更多的兵力,把李平编入了军队,让他跟着去抢汉朝的边塞。

李平不想去。

但他没有选择。

他穿上匈奴的皮甲,骑上匈奴的马,拿起匈奴的刀,跟着匈奴的队伍南下。他回到了他曾经戍守过的地方——武州塞。那座他待了三年的烽燧还在,上面换了一批新兵,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看着那座烽燧,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是他的烽燧。他守了三年,每天瞭望、点烽、巡逻,和同僚们一起喝酒赌钱,一起骂上司、想女人。那里有他最好的兄弟——老赵,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打了一辈子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老赵教他怎么在沙尘暴里辨别方向,怎么在零下几十度的夜里不生火也能取暖。老赵说过,等这次轮换回去,他要回老家种地,再也不回来了。

老赵现在在哪里?还在那座烽燧上吗?还是已经死了?死在谁手里?是不是死在了他带来的匈奴人的刀下?

李平不敢想。

他跟着匈奴的队伍冲进了汉军的阵地,挥舞着刀,砍向那些穿着汉军甲胄的人。他不知道他砍的是谁,也许是一个和他一样的边塞小吏,一个和他一样有母亲在等的人。他的刀砍下去的时候,手在抖,心在颤,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回不了汉朝,汉朝会杀他。他只能在匈奴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

那一战,匈奴人抢走了几百头牛羊,杀了几十个汉军士卒。李平没有受伤,但他回去之后吐了很久,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他的妻子端了一碗马奶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又吐了。

他想吐掉的不只是马奶酒,还有他自己。

第五章老

又过了很多年。

李平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牙齿掉了,走路也走不稳了。他的儿子长大了,和他年轻时一样高大健壮,骑马射箭样样精通。他的匈奴妻子死了,死在一场瘟疫里,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你好好活着。”

他没有好好活着。他只是没有死。

这些年里,汉朝和匈奴打了无数仗。卫青、霍去病这些名字,像雷一样在草原上炸响。匈奴人一败再败,退到了漠北,草原上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李平的羊群越来越少,奴隶跑的跑、死的死,帐篷破了也没人补。

他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帐篷,想起单于的脸,想起那个“是”字。

他想,如果当年他没有说那个字,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他已经死了。被剥了皮,挂在马桩上,成了草原上的一具干尸。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给他烧纸,他母亲会等到死也等不到他回去。

也许汉军伏击成功,单于被杀,匈奴四分五裂,汉匈之间不会有这么多年的战争。无数人不会死,卫青和霍去病不会封侯,他也不会成为叛徒。他会在武州塞的烽燧上继续值勤,等轮换回去,买地、娶妻、生子,在老家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也许。

只是也许。

他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贪生怕死的、想活着回家的普通人。他做了一件懦夫做的事,然后用了后半辈子来承受这件事的代价。

他没有辩解过。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不知道错在哪里——是错在说了那个“是”字,还是错在当初没有自杀的勇气?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历史不会记住他的名字。史书上会写“武州尉史”,不会写“李平”。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叛徒叫什么,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贪生怕死”的代名词。

但他是真的怕死。

他怕死到愿意用一切来换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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