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发现,那条用一切换来的命,其实也不值得活。
第六章风
李平死在一个秋天的傍晚。
那天的风很大,从阴山那边刮过来,带着沙砾和枯草,和他年轻时在烽燧上吹的风一模一样。他躺在一顶破旧的帐篷里,身上盖着一张千疮百孔的羊皮,听着风在外面呼啸。
他的儿子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阿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平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想回家。但他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几声含糊的呜咽。
他的眼睛盯着帐篷的顶端,目光涣散。他看见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火堆吹得忽明忽暗。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在武州塞的烽燧上,他和老赵一起喝酒。老赵喝多了,红着脸说:“李平,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想不起来了。
也许他说的是“图个活着”。
是啊,图个活着。
他活下来了。
但他活得不像个人。
风越来越大,帐篷被吹得哗哗作响。李平闭上眼睛,最后想了一件事——他想知道,如果历史重来一次,在那个帐篷里,在那个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刻,他还会不会说那个“是”字。
他想了好久,没有想出答案。
也许会的。他太怕死了。
也许不会的。他太后悔了。
他带着这个问题,闭上了眼睛。
风停了。
草原上一片寂静。
尾声
《史记·匈奴列传》记载:
“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奸兰出物与匈奴交,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时武州尉史在亭,从单于,具告以汉所伏兵处。单于大惊,曰:‘我固疑之。’乃引兵还。”
“武州尉史”四个字,在《史记》中一闪而过,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两千多年来,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那么做,没有人问过他后不后悔。他只是作为一个“贪生怕死”的符号,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也许,他并不只是一个符号。
他是一个人。
一个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选择了活命的人。
一个没有英雄的觉悟、只有凡人的恐惧的人。
一个用后半生的痛苦来偿还一瞬之懦弱的人。
如果你在他那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也许,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