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敬抬起头,看着虞将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小人想见皇上。”
虞将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小人想见皇上。有要事禀报。”
虞将军笑了,笑得很无奈。“你一个戍卒,见皇上做什么?皇上忙得很,哪有工夫见你?”
“将军,”娄敬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小人要说的事,关系到汉朝的百年基业。将军如果不信,可以先听听小人说的是什么。如果觉得没用,小人立刻就走。”
虞将军犹豫了一下,把他带进了府里。
娄敬把他在路上想了千百遍的话说了一遍——关中的地利,洛阳的弊端,为什么不能在洛阳建都,为什么一定要迁都关中。他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楚,每一句话都有根有据。虞将军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这些话,你敢当着皇上的面说?”
“敢。”
虞将军想了想,说:“我可以替你引荐。但是……”
“但是什么?”
“你不能穿着这身衣裳去见皇上。”虞将军指着他的破羊皮袄,“这是朝见天子,不是赶集。你换一身好衣裳,我带你进宫。”
娄敬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破衣裳。羊皮袄的毛都快掉光了,露着光板,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有好几个洞。裤子上全是补丁,膝盖处磨得透亮。鞋子就更不用说了,左脚的大拇指露在外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让虞将军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
虞将军愣住了。
“我穿着丝绸衣裳来的,就穿着丝绸衣裳见皇上;我穿着粗布衣裳来的,就穿着粗布衣裳见皇上。我本来就是一个戍卒,穿的是褐衣,为什么要换?换了就不是我了。我要说的话,和我穿的衣裳没有关系。皇上如果因为我的衣裳不好就不见我,那这个皇上也不值得我见。”
虞将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这个浑身脏兮兮、却站得笔直的同乡,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疯子,是真的有底气。
“好,”虞将军说,“我这就带你去见皇上。就穿着你这身褐衣。”
第三章说
刘邦在洛阳南宫的偏殿里接见了娄敬。
偏殿不大,但金碧辉煌。地上铺着席子,墙上挂着锦缎,铜灯里燃着上好的松脂,满室生香。刘邦坐在案后,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冠冕。他今年五十多岁,打了半辈子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草莽英雄的豪气。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穿着破羊皮袄的人,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虞将军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娄敬跪在地上,头贴着地面,心跳得像擂鼓。但他没有发抖。他在陇西的烽燧上守了三年,大风大浪都见过,不差这一哆嗦。
“抬起头来。”刘邦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娄敬抬起头,和刘邦的目光对上了。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像刀一样在他脸上刮了一遍。但娄敬没有躲,他直视着那双眼睛,目光平静。
“虞将军说你有要事禀报,”刘邦靠在案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说吧。”
娄敬深吸一口气。
“陛下建都洛阳,是想效仿周朝吗?”
刘邦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戍卒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是又如何?”
“陛下和周朝不一样。”
刘邦的眼睛眯了起来。“哪里不一样?”
娄敬说:“周朝的祖先从后稷开始,积德累善十几代,民心归附。到了文王、武王,天下人心自然向往,不令而从。所以周朝定都洛阳,不用险要的地势,只用德行感召天下。诸侯有不服的,周天子用礼乐教化他们,不用动刀兵。”
他顿了顿,看了看刘邦的脸色。刘邦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也没有打断他。
“可是陛下,”娄敬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陛下是从丰沛起兵的,灭秦、灭楚,大小几十战,流血漂橹,尸横遍野。天下的百姓,有几个是真心归附陛下的?他们不是被陛下的德行感召来的,是被陛下的刀兵打服的。”
殿内一片寂静。虞将军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这话说得太大胆了,简直是在揭刘邦的伤疤。
但刘邦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娄敬脸上扫过,若有所思。
娄敬继续说:“陛下如今天下初定,人心未安。洛阳虽然地处天下之中,但四面平坦,无险可守。一旦有变,诸侯的兵马从四面八方涌来,陛下拿什么抵挡?靠德行吗?陛下的德行,还没有到周朝文王武王那个份上。”
刘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发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