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敬没有给他时间反应,话锋一转,说起了关中。
“陛下请看关中。关中是什么地方?左有崤山、函谷关,右有陇山、蜀山,南有巴蜀之富,北有胡苑之利。四面都是山,黄河渭水环绕,就像一个大口袋。陛下守住函谷关,关东的诸侯就算有一百万兵,也打不进来。关中的土地肥沃,千里沃野,就算闹饥荒,也饿不死人。陛下在关中建都,就像掐住了天下的脖子——关东乱了,陛下可以闭关自守;关东平了,陛下可以出兵平定。这是‘扼天下之吭而拊其背’,进可攻,退可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陛下如果定都洛阳,就等于把脖子伸给了诸侯。他们什么时候想掐,什么时候就能掐。陛下如果定都关中,就是把刀握在自己手里。谁不听话,就砍谁。”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面上,咚的一声。
殿内安静了很久。
刘邦靠在案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在娄敬身上扫来扫去。他没有说话,但脸色明显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他在认真想。
虞将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刘邦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娄敬。”
“娄敬,”刘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一个戍卒,怎么知道这些?”
娄敬说:“小人在陇西戍边三年。每天没事就坐在烽燧上看山川地形。关中的地势,小人看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至于洛阳,小人没去过,但小人在路上听人说过,也向行商打听过。洛阳的利弊,小人是想了一路才想明白的。”
刘邦微微点头。他看着娄敬身上那件破羊皮袄,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这件衣裳,穿了多少年了?”
娄敬愣了一下。“三……三年了。”
“冷不冷?”
“习惯了。”
刘邦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不像个皇帝,像个土匪头子,粗声粗气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你这个娄敬,胆子不小。”刘邦站起来,走到娄敬面前,低头看着他,“寡人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的人多了。那些穿得花团锦簇的大臣,说的都是寡人爱听的话。你这个穿破羊皮袄的,倒是说了寡人没听过的话。”
他伸出手,把娄敬从地上拉了起来。
“寡人要好好想想你说的事。你先下去,寡人让人给你安排住处,换身衣裳——这次不许说不。”
娄敬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邦转身回到案后,对身边的侍从说:“去请张良来。”
第四章定
张良是当天晚上来的。
刘邦把娄敬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问他的意见。张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取出一幅地图,铺在案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陛下,娄敬说得对。”
刘邦的眼睛亮了。
张良指着地图,一条一条地分析:“关中的地势,确实是天险。函谷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东诸侯就算联合起来,也攻不进来。关中的土地,八百里秦川,沃野千里,足以供养朝廷。而且关中北有胡苑,南有巴蜀,战马、粮食、财货都不缺。洛阳虽然地处天下之中,但四面受敌,不是建都的理想之地。臣附议娄敬,定都关中。”
刘邦一拍大腿:“好!就定都关中!”
第二天,刘邦召集文武百官,宣布了迁都关中的决定。大臣们有的赞成,有的反对,但刘邦主意已定,谁也劝不动。他下令在渭水南岸、秦朝的旧宫旁边修建新的都城——长安。
长安。长治久安。
这个名字,寄托了刘邦对大汉朝所有的期望。
而定都长安的建议,来自一个穿着破羊皮袄的戍卒。
娄敬被刘邦封为郎中,赐姓刘,改名刘敬。郎中不是什么大官,但能常在皇帝身边行走,参与朝政。更重要的是,刘邦把自己的姓赐给了他——刘。这是天大的荣耀。一个穷戍卒,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齐地百姓,一夜之间变成了皇族的同姓。
娄敬——不,刘敬——跪在地上,接过圣旨的时候,手在抖。
他想起三年前,他被征发去陇西戍边的时候,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送他。母亲的眼睛哭得红肿,拉着他的手说:“儿啊,你到了那边,要好好活着。别跟人打架,别得罪当官的。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他平安回来了。他不只是平安回来了,他还见了皇帝,还说了话,还被赐了姓。
母亲,你知道吗?你儿子现在姓刘了。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