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兰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正和韩璐头碰头不知道嘀咕什么的易蕾,眼里满是不舍:“接回去啊……也是,孩子总得跟着爹妈。就是……这一走,又不知道多久才能见着了。蕾蕾这孩子,懂事,学习也不用操心,我是真舍不得。”
“二姐也说了,寒暑假肯定让蕾蕾回来。”尹雅宽慰道,“她还说,多亏了爸妈和家里帮忙照看这几年,她跟姐夫才能在北京安心拼事业。等蕾蕾过去安顿好了,接您跟爸去北京玩,看看天安门,爬爬长城。”
孙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西召搂得更紧了些。这消息让客厅的热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离别的预感。韩璐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跑过来拉着易蕾的手:“蕾蕾,你要回北京了?那是不是以后就没人跟我玩了?”
易蕾小声说:“我妈说……可能下学期。”
“北京有啥好的,上海多好玩啊!”韩璐嘟起嘴,但很快又被新玩具吸引,这事儿对她来说,似乎还没手里新得的卡通贴纸重要。
西贝在阳台上晾晒被套,老式的晾衣竿有些高,她踮着脚,有些吃力。客厅里,孙兰一边看着孩子们闹,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对着阳台方向提高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西敏那个不省心的,可把你爸气坏了!好好的图书馆工作,多少人求不来的清闲铁饭碗,她倒好!三天两头请假,今天头疼明天脑热,去了统共不到半年,正经上班不知道有没有俩月!前儿个,自己跑去找领导,说不干了!说那地方‘憋屈’,‘不是人待的’!你说说,这不是作吗?”
西贝将被套用力甩开,挂上铁丝,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没回头,只是问:“那她现在……?”
“现在?”孙兰的音调拔得更高,充满了气恼和无奈,“现在可了不得了!成天跟她那帮子不上班的太太们混在一起,不是逛街就是打麻将。昨儿回来,还跟你爸和我大谈什么‘生意经’,说要开饭店!开什么‘海上明珠’!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坐着收钱’,什么‘当老板娘’……就她?图书馆坐班都嫌累的人,开饭店?那得起早贪黑,应付三教九流,她吃得了那苦?我看她是让韩杰的钱烧昏头了!”
说来也巧,仿佛为了印证孙兰的话,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浓郁的花香香水味和一阵清脆的说笑声。西敏穿着一身崭新的枣红色薄呢收腰连衣裙,外罩一件米白色短风衣,头发烫着时髦的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拎着好几个印着“上海第一百货”、“华联商厦”字样的漂亮纸袋,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打扮入时、烫着卷发的年轻太太,是她的麻将搭子兼逛街伙伴丽华。
“妈,我回来了!呦,大姐也在,干活呢?”西敏声音娇脆,带着惯有的撒娇腔调,把手里的大包小包随意放在凳子上。
丽华也笑着打招呼:“阿姨好,西贝姐好。你们家真热闹。”
孙兰看着一地纸袋,眉头皱得更紧:“又去逛街了?这大包小包的,又买了多少?钱不是钱啊?”
“妈~!”西敏拖着长音,拿起一个纸袋,从里面掏出一条亮闪闪的、带着繁复花纹的羊毛围巾,“看,正宗的‘雪莲’牌,今年最流行的花色!给您买的,暖和!”又拿出一个盒子,“这是给爸的洋酒,听说是外国牌子,老爸喝了肯定提神醒脑!璐璐,过来,看妈妈给你买什么了?”
韩璐欢呼着跑过来。西敏献宝似的拿出一件大红色的、镶着金线和小亮片的羊毛衫,还有一双崭新的银色小皮鞋。“试试,喜不喜欢?妈妈在‘蓝棠’买的,最新款式!”
韩璐眼睛发光,立刻把新衣服往身上比划,小脸上满是兴奋和骄傲。易蕾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西敏又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塞给易蕾和眼巴巴望着的西召:“来,吃糖!吃巧克力!丽华阿姨从华侨商店带来的,外面可买不着。”
甘悠依然坐在角落,看着韩璐雀跃地试穿新衣新鞋,看着易蕾和西召分食那盒看起来就很贵的巧克力。她低下头,继续看杂志,只是很久都没翻动一页。因为甘悠知道哮喘的自己不能碰甜食,西贝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看着妹妹和侄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黯了黯,然后更用力地擦拭着桌面一处看不见的污渍。
丽华羡慕地说:“西敏,还是你福气好,韩杰能干,舍得给你花钱。瞧把这小璐璐打扮得,跟小公主似的。”
西敏得意地一笑,在孙兰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腿,从小皮包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语气随意又带着点自得:“女人嘛,就得对自己好点。趁着年轻,该穿穿,该花花。妈,您别老念叨,那破图书馆工作有什么好留恋的?一个月几十块钱,够干嘛的?连条像样的裙子都买不起。现在时代不同了,妈,得有点经济头脑!”
她说着,兴致勃勃地跟丽华分享起今天的收获:“哎,丽华,你看中的那件‘大地’风雨衣,后来买了没?我跟你说,‘人立’的衬衫才叫好,料子挺括……中午我们在‘德大’吃的那道‘葡国鸡’,味道是真不错,就是价钱辣手。不过环境是好啊,请人谈事有面子。我以后开饭店,就得照那个档次来……”
孙兰听着小女儿和朋友的对话,全是衣服、吃食、价钱,太阳穴突突地跳,忍不住打断:“开饭店开饭店,你当是逛百货公司买衣服呢?说得轻巧!你大姐在厂里医务室忙一天,挣的是辛苦钱、踏实钱!你倒好,图书馆的清福不享,净想着些虚头巴脑的!”
西敏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是当着朋友和姐姐的面。她撇了撇嘴,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妈,您就是看不起我!大姐是踏实,可踏实能挣大钱吗?能想买啥就买啥吗?开饭店是事业!是经营!我有本钱,请人做事就好了呀,为什么非要自己苦哈哈的?韩杰都说了,只要我想做,他支持!”她说着,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西贝,“人呐,要懂得用脑筋,用钞票生钞票,那才叫本事。苦干,那是老黄历了。”
丽华在一旁有点尴尬,忙打圆场:“阿姨,西敏也是想干点事。现在政策允许,有机会试试也挺好……”
“试?拿真金白银去试?”孙兰更来气了,连连咳嗽了几声。
西敏赶紧给母亲拍背,语气软了点,但话却没松口:“好了好了妈,您身体不好,可别生气,我不跟您争。丽华,咱回头再聊。妈,晚上我不在家吃了,韩杰几个深圳的朋友过来,在‘红房子’摆了一桌,我得去作陪。人家那边,生意做得才叫大,我得去多学学。”她起身,又嘱咐韩璐:“璐璐,乖乖写作业,想要啥跟妈妈说。”然后对丽华说:“走吧,陪我去做个头发,晚上见人得精神点。”两人又像一阵香风似的飘走了,留下客厅里弥漫的香水味、新衣服的纤维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浮华气息。
韩璐已经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毛衣和新皮鞋,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走来走去,享受着新衣服带来的快乐。易蕾也换上了韩璐一件半新的、但依然很漂亮的毛衣外套,两个小姑娘头碰头,比较着衣服上的花纹。
这时,一直被忽略的西召大概是玩腻了,也可能是水喝多了,突然扭着小身子,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嗯嗯”,小脸憋得有点红。尹雅一看就明白了:“哎哟,要拉臭臭了!快,痰盂罐!”
家里虽然煤卫独用,但西召还小,夜里和白天有时为了方便,还是用痰盂罐。尹雅赶紧去卫生间把那个朱红色的搪瓷痰盂罐拿出来,放在客厅角落。孙兰也起身帮忙,给西召脱裤子。
大人们的注意力暂时被吸引过去。西召坐在痰盂罐上,开始努力。韩璐和易蕾捂着鼻子嘻嘻笑着躲远了一点,又忍不住好奇地张望。
谁也没想到,西召拉完后,没有立刻叫人,而是好奇地低头看着痰盂罐里的“成果”,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突然伸出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里面抓了一小撮!
“哎呀!!”尹雅第一个看见,失声尖叫。
“召召!别动!”孙兰也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想阻止。
但已经晚了。西召把那撮黄澄澄、软乎乎的东西,径直塞进了自己嘴里!还咂巴了一下嘴,小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哇——!”下一秒,可能是味道太刺激,他张嘴大哭起来,粘稠的污物从嘴角溢出。
“吐出来!快吐出来!”孙兰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抠西召的嘴。
尹雅急得直跺脚,赶紧去找水。韩璐和易蕾吓得躲到了门后,瞪大了眼睛。西敏早已离开,不然定会嫌恶地跳开。
客厅里瞬间鸡飞狗跳,充满了孩子的嚎哭、大人的惊呼和呵斥、以及难以形容的气味。
西贝放下抹布,下意识地想去帮忙,但看着孙兰和尹雅已经围住了西召,她又停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