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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吐的出租车与红色钢琴1989年初夏(第2页)

几乎同时,里面清晰地传出一个女孩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尖叫:“不要!妈妈我怕!放开我!!”接着是大人“按住!别让她动!”的急促低喝,和肢体挣扎摩擦的声音。

这动静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紧绷的空气里。走廊上所有等待的孩子都明显瑟缩了一下,几个年纪小的直接吓哭了,往家长怀里钻。一个坐在甘悠对面、扎着羊角辫、看起来比她还小的小姑娘,“哇”一声大哭起来,死死抱住妈妈的脖子,小脚乱蹬,怎么也不肯下地。

甘悠觉得自己的手心瞬间变得又冷又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紧紧抓住自己衬衫的下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白色的门,仿佛那是怪兽的嘴巴。原来……这么可怕吗?连那么大的哥哥姐姐,都哭成这样?

“甘悠!”护士拿着登记本出现在门口,声音平板地叫号。

西贝立刻站起身,牵起女儿的手。她的手也一片冰凉湿滑。“悠悠,到我们了。”

甘悠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叶都带着颤。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椅子上滑下来,挺了挺胸脯,跟着妈妈往里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鲁志军就站在那里,对上她的目光,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朝她竖起大拇指,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鼓励的、大大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悠悠最勇敢!”

那笑容和眼神,像一道小小的、却足够温暖的光,照进了她满是恐惧的心里。甘悠转回头,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治疗室比想象的大,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房间中央是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治疗床,旁边一辆不锈钢的推车上,整齐排列着玻璃针管、药瓶、碘伏棉球。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浓黑眉毛和锐利眼睛的男医生站在床边,正用镊子夹取消毒棉球。他的目光扫过来,没什么温度:“甘悠?过来,趴床上,后背衣服掀起来。”

西贝帮着甘悠脱掉外套,解开衬衫上面的扣子,小心地将衣服褪到肩胛以下,让她趴在冰凉的床单上。甘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医生用镊子夹着饱蘸碘伏的棉球,在她后背脊柱两侧快速擦拭,冰凉的触感让肌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然后,他转身,从推车上拿起一支注射器。

甘悠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那支注射器——是老式的、透明的玻璃针筒,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针头,又粗又长,银亮的尖端闪着寒光,比她平时打针用的要粗上一倍不止!针筒里,已经吸满了某种黄色的药水。

“小朋友,第一针,定喘穴。放松,会有点酸胀,忍住哦。”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没什么情绪起伏。他甚至没等甘悠完全准备好,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在她颈后某个位置按了按,酒精棉再次擦过,然后,那闪着寒光的粗针头,快、准、狠地扎了下去!

“呃——!”甘悠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那不仅仅是被刺破皮肤的锐痛。针尖突破皮肤后,还在继续向深处推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异物强硬侵入肌肉深处的、令人牙酸的阻力感。然后,医生开始推药。更难受的是药水被推进去的时候

“嘶……”甘悠的身体瞬间绷成了僵硬的弓!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的酸、胀、痛,像一股高压电流,又像一颗在肌肉最深处炸开的柠檬炸弹,猛地从那个注射点爆开!酸得牙根发软,胀得仿佛皮肉要裂开,痛得钻心刺骨!三种感觉交织叠加,迅猛而持久,完全超出了她以往对“打针疼”的所有认知。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差点失声叫出来。她死死地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瘦小的脊背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好,放松。下一针,大椎旁开五分。”医生语速平稳,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消毒,下针。

又是一针!同样粗长的针头,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刺入,推进,然后那股该死的、让人崩溃的酸胀痛再次席卷而来!位置与上一针略有不同,但难受的程度丝毫不减。

接着是背部的肺俞穴,左右各一针。当针头从左侧肋间穿入时,甘悠疼得小腿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短促的呜咽,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她能听到旁边其他治疗床上传来的哭声,有尖利惊恐的童音,有少年变声期沙哑的嚎啕,有女孩细细的、持续的啜泣。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涌来,反而更凸显出她沉默的颤抖。

再次的胀、酸、痛,三种感觉并非依次到来,而是几乎同时爆发,又彼此纠缠、叠加、放大。酸让胀感更清晰,胀让痛楚更具体,痛又反过来让那股酸意深入骨髓。它们拧成一股粗粝的、滚烫的绳索,从那个小小的针眼为圆心,凶猛地向四周绞开,仿佛要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犁出一道焦灼的沟壑。

“翻过来,平躺。”医生命令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西贝的眼睛早就红了,她咬着嘴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哭出来,小心翼翼地帮女儿翻过身。甘悠仰面躺着,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她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到了妈妈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妈妈在心疼,在难过。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她被疼痛炙烤的神经上,让她骤然清醒了些。不能哭,妈妈会难受,鲁叔叔还在外面等着……她重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剧烈地颤抖着。

胸口正中的膻中穴。当冰凉的碘伏擦过皮肤,甘悠的身体难以控制地绷紧了。针扎下来的瞬间,她感觉呼吸一窒,胸口又闷又痛,仿佛那针不是扎在皮肉里,而是直接戳在了心口上。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急促的、带着痛楚的喘息。

最后,是双腿的足三里,膝盖下方,左右各一针。当那粗长的针头刺入腿部肌肉,并向深处探索时,一股尖锐的酸麻感如同闪电般从注射点窜向脚底,又反弹回来,整条小腿都像过了电一样,又酸又麻又胀,完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

整个过程中,甘悠像一尊被痛苦定格的瓷娃娃,只有紧闭的眼睑下不断滚动的眼球,紧握到指节发白的小拳头,和那微微开合、却始终没有发出哭喊的嘴唇,泄露着她正承受着何等惊人的痛楚。旁边的护士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小声对强忍泪水的西贝说:“你这小姑娘,真能忍。好些半大小伙子都没她这么静悄悄。”

终于,医生利落地拔出最后一根针,用棉球压住针眼,语气平淡地宣布:“好了,今天结束。棉球多按一会儿,休息十分钟,没特殊情况再走。下周同样时间。”

西贝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笨拙地抚摸着女儿汗湿的额发和冰冷的小脸。

甘悠试着想动一下,却发现双手双腿,尤其是刚刚打过针的足三里部位,又酸又胀又麻,完全使不上力气,脚尖一沾地,就是一阵钻心的酸软疼痛,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站立。

“妈妈……我腿……没力气……站不起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一种身体失控后的茫然和无助。

“没事,没事,妈妈背你。”西贝立刻抹了把眼泪,就要弯腰。

“我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响起。鲁志军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门口,大概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结束。他快步走进来,看也没看旁边的医生护士,直接在西贝面前蹲下身,宽阔的背脊对着甘悠,“悠悠,来,趴鲁叔叔背上。你妈妈也累坏了。”

甘悠看看妈妈通红的眼睛,又看看鲁叔叔蹲着的、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身影,犹豫了一瞬。西贝对她轻轻点头,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感激。鲁志军回手,小心地将甘悠软绵绵的身体揽到自己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地托住她。甘悠趴在他背上,那细微的、带着痛楚的呼吸,轻轻拂在他颈侧。

走出治疗室,走廊里等待的家长们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钦佩,也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是这个小姑娘吧?刚才一点声音都没有?”“真结棍!这都能忍住……”

趴在鲁志军温暖结实的背上,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将甘悠包裹。腿上和背上注射点的酸胀痛依然清晰鲜明,但脱离了那间冰冷的治疗室,被一种可靠的力量承载着,那疼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滋生出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般的安心。

鲁志军背着甘悠,西贝提着东西跟在旁边,三人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大楼侧面一扇巨大的玻璃窗时,一片极为开阔的水泥场地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场地边缘,静静地停着几架草绿色的飞机,机型不大,线条硬朗,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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