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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吐的出租车与红色钢琴1989年初夏(第3页)

“飞机!”甘悠忘了疼痛,小声惊呼,一直蔫蔫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闪着新奇的光芒。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真正的飞机,不是画报上的,也不是天上远远的小点。那种庞大的、沉默的、带着工业力量的实体,对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喜欢看飞机啊?”鲁志军笑了,特意停下脚步,侧了侧身,让她看得更清楚些,“这是部队的飞机,厉害吧?悠悠以后把身体养得棒棒的,长得高高的,说不定也能开飞机,飞到天上去!”

“嗯!”甘悠用力点头,目光牢牢锁在那些绿色的“大鸟”上,暂时忘记了腿上的酸软和后背的胀痛。西贝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瞬间被点亮的小脸,心里那根紧紧绷着的弦,终于微微松了一些,涌上无边的心酸和柔软的怜爱。孩子就是这样,一点点新奇的光,就能暂时照亮痛苦的阴影。

怕外面有风,鲁志军没有停留太久,便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停车的地方,小心地将甘悠放进后座,让她靠坐着。西贝也坐进去,将女儿搂在怀里。

车子缓缓驶离肃静的医院。甘悠彻底没了力气,软软地靠在妈妈胸前,精神和体力都像是被那几针彻底抽干了,眼皮沉重地往下坠,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看到飞机后的亮光。过了一会儿,她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仰起小脸,看着西贝,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期待:“妈妈……我今天……勇敢吗?我没哭。”

西贝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她紧紧抱住女儿,把脸贴在女儿汗湿的额发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勇敢……我们悠悠最勇敢了……是妈妈见过……最勇敢最勇敢的孩子……”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那上面还有未干的冷汗,“妈妈为你……骄傲死了。”

甘悠苍白的小脸上,终于费力地漾开一点极淡的、满足的红晕,带着点小动物般的、完成艰巨任务后的骄矜,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然后,她眼珠转了转,那点孩子气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又浮了上来,她伸出小拇指,比划着“一点点”的手势,声音更轻了,带着点讨好和试探:“那……勇敢的孩子,是不是可以……有一点点点奖励呀?比如……一张新的贴纸?”她记得上次西贝接她放学的时候看到路边摊有售卖好多种贴纸,那种亮闪闪的、印着花仙子的贴纸,一角钱能买好几张,她看了好久,但没敢要。

西贝心里酸涩得发胀,刚要哑着嗓子答应,前排开车的鲁志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从副驾驶座底下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方正正的扁盒子,转过身,笑眯眯地递到后面:“来来来,看看这是啥?专门奖励今天最勇敢的小英雄的!”

甘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报纸包。西贝也愣住了:“小鲁,你这是……”

“先打开看看嘛!保证喜欢!”鲁志军语气轻快,带着点神秘和笃定。

甘悠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也忘了客气,在妈妈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地拆开旧报纸。里面是一个简单的硬纸盒,揭开盒盖——

一架小巧的、漆成鲜亮正红色的木质玩具钢琴,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钢琴很小,大概只有两本大开本的书拼起来那么大,但做工出人意料地精致。漆面光滑,黑白琴键分明,虽然只有八个音键,但每个键都打磨得圆润,琴身侧面还用金粉勾勒着简单的蔓草花纹,在车厢内并不明亮的光线下,闪着温暖而诱人的光泽。

甘悠的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屏住了,小嘴微微张开。她不敢相信似的,小心翼翼地伸出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个白色的琴键。

“叮——”

一个清脆、干净、带着木头特有温润感的音符,蓦地在寂静的车厢里跳了出来,悦耳极了。

她又按了旁边一个黑色的琴键。

“咚——”

简单的“哆、来、咪”音阶,虽然音域有限,但每个音都准,都亮,在这充满疲惫和药水气息的归途里,仿佛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魔力。

甘悠完全被吸引住了,忘了腿酸,忘了晕车,甚至忘了刚刚经历的那场酷刑般的疼痛。她看看怀里鲜红可爱的小钢琴,又看看前方笑望着她的鲁志军,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不知所措的惊喜,说话都结巴了:“鲁、鲁叔叔……这、这真是给我的?”

“当然!奖励给我们一声没吭、最勇敢的甘悠小朋友!”鲁志军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笑容温暖得像午后的阳光,“喜欢伐?”

“喜欢!太喜欢了!”甘悠用力点头,把小红琴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她记得在永嘉路,韩璐有一架很大的、带好多按钮的卡西欧电子琴,据说已经考出了三级证书,弹起来叮叮咚咚能响很久。易蕾也有一架小的,但她好像只学了一点基础,后来就不怎么碰了。她曾偷偷站在房门口看过韩璐练琴,心里羡慕得像是揣了只小猫,挠啊挠的。但她知道,那种“大玩具”很贵,妈妈买不起,爸爸也不会买。她从来不敢开口要任何“额外”的东西,连一张贴纸都要斟酌很久。可是现在,她也有了一架属于自己的“钢琴”!虽然是木头的,小小的,只有十几个音,但这是她的!她能弹出真正好听的声音!

西贝看着女儿瞬间被巨大的喜悦点亮的小脸,看着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琴键的样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既为女儿这难得的、纯粹的快乐感到心头发软,又为鲁志军这份周到而破费的礼物感到深深的不安。“小鲁,这……这得多少钱?不能让你这么破费。等我这个月发了工资……”她急急地说,语气里满是愧疚。

“哎!西贝!”鲁志军打断她,语气难得地严肃起来,带着上海男人特有的爽脆和一股不容分说的“霸道理”,“你再跟我提钞票,下趟我真不来了啊!我跟悠悠投缘,看到这小钢琴觉得老适合伊,买给伊开心开心,怎么到你这就这么见外?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开出租车的,觉得我送的东西不上台面?”

“不是,小鲁,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西贝连忙解释,脸都急红了,“就是太让你破费了,又耽误你生意,又……”

“破费啥?小玩意儿,不值几个铜钿。你再推三阻四,我可真要生气了!”鲁志军故意板起脸,眉毛一竖。

“妈妈……”甘悠也抬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西贝,小手把小红琴抱得更紧了,眼神里全然的欢喜和祈求。

西贝看着女儿眼里那簇因为礼物而燃起的小小火苗,又看看鲁志军故作严肃却掩不住真诚善意的脸,到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感激的叹息,和一句低低的、发自肺腑的:“谢谢了,小鲁。真的……谢谢。”

“这就对了嘛!自家人,客气点啥!”鲁志军瞬间“阴转晴”,乐呵呵地转回去继续开车,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悠悠,喜欢就多玩玩,以后说不定能当音乐家,在音乐厅里开演奏会呢!”

甘悠的心思已经全系在这架小红琴上了。她尝试着用一根手指,笨拙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按过去,听着那些单调却无比悦耳的音符叮叮咚咚地流淌出来,虽然不成曲调,却让她苍白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车厢里回荡着稚嫩的琴音,鲁志军荒腔走板的哼唱,还有西贝偶尔低低的、指导女儿按琴键的温柔嗓音,刚才治疗带来的沉重和压抑,似乎被这温馨的声响冲淡了不少。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也许是治疗消耗了太多元气,也许是晕车药效已过,也许是过于专注在新玩具上忽略了身体不适,车子开回市区约莫一半路程时,甘悠玩琴的小手慢慢停了下来,小脸重新变得纸一样白。

“妈妈……我又难受了……”她虚弱地靠回西贝怀里,小手无力地捂住嘴巴,眉头痛苦地蹙起。

西贝立刻警醒,快速拿出塑料袋:“想吐是吗?忍一忍,我们马上……”她话没说完,甘悠已经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小身体蜷缩着。

鲁志军从后视镜看到,立刻放缓车速,尽量让车子行得平稳如舟:“悠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西贝姐,快,给她剥个橘子,闻闻橘子皮!”

西贝手忙脚乱地剥开橘子,将清香的橘子皮凑到甘悠鼻子下。甘悠深深地、急促地吸了几口,那酸冽的气息似乎压下去一点翻腾,她迷迷糊糊地就着妈妈的手,咬了一小瓣冰凉的橘子,含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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