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一小瓣橘子,像是压垮堤坝的最后一片雪花。冰凉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的瞬间,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翻江倒海再也无法遏制,甘悠“哇”地一声,将刚刚咽下去的橘子瓣,连同早上那点烂糊面,全都吐了出来!尽管西贝眼疾手快用塑料袋接住了大半,但仍有一些酸腐的秽物溅到了洁白的网眼座椅套和车内地毯上。
“对不起……鲁叔叔……对不起……呜呜……”甘悠吐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西贝怀里,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一半是难受至极,一半是弄脏了车的羞愧和害怕,抽抽噎噎地,语无伦次地道歉。
“没事没事!悠悠别怕,吐出来就好了!千万覅憋着,憋着更难过!”鲁志军没有丝毫责怪,反而大声安慰,同时迅速而平稳地将车靠向路边,打开双闪灯。他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干净的毛巾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西贝也心疼坏了,一边用纸巾给女儿擦嘴擦脸,清理她衣服上的污渍,一边连声对车外的鲁志军道歉,声音带着哭腔:“小鲁,真对不起……把你的车弄成这样……这……”
“哎呀,西贝,说这个干嘛!孩子生病难受,又不是存心的!”鲁志军拧开矿泉水递进车里,“快给悠悠漱漱口。你们坐着别动,我马上弄干净。”
他蹲在车边,先用纸巾仔细地将座椅套上大块的污物清理掉,然后用干净的毛巾蘸了水,熟练地擦拭残留的污渍,动作麻利,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或不耐烦。甘悠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鲁叔叔蹲在车门外忙碌的宽阔背影,听着他安慰妈妈“没事,小事体”的爽朗声音,闻着车里尚未散去的酸腐气味,心里更加难过,眼泪掉得更凶了,小小的身体因为抽泣而一抖一抖。
车子再次启动,这次开得越发缓慢平稳。甘悠虚脱地靠在妈妈怀里,连心爱的小红琴也顾不上了,只闭着眼睛,忍受着一波波泛起的恶心。西贝不停地轻拍她的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车子终于缓缓地、稳稳地停在了西贝家楼下。甘英嵘大概一直守在窗口,车刚停稳,他就急匆匆从楼道里跑了出来。
“怎么样?治疗还顺利吗?”甘英嵘拉开车门,看到女儿惨白如纸、泪痕狼藉的小脸,和妻子同样苍白疲惫、眼眶红肿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沉。
“治疗做完了,悠悠特别特别勇敢,一声都没哭。”西贝快速说道,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后怕,“就是回来路上晕车,吐了,把小鲁的车弄脏了。英嵘,你快上去打桶清水,拿抹布和拖把下来!”
甘英嵘一听,脸上也露出歉疚着急的神色,连声对已经下车走过来的鲁志军说:“小鲁,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还把你的车……”
鲁志军连连摆手,浑不在意:“没事没事,真没事!甘师傅你覅急,小孩子嘛!”
甘英嵘不再多说,转身快步跑上楼。西贝也顾不得自己还头晕恶心,抱着甘悠下车,将她小心地放在楼门口干净的水泥台阶上坐好,转身就要去拿鲁志军手里的脏毛巾。
“西贝,你别动,看着悠悠就行,我来弄!”鲁志军哪里肯让,侧身避开,拿着工具就蹲到了车边。
很快,甘英嵘拎着半桶清水,拿着抹布和旧拖把下来了。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夹克衫的出租车司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工厂技术员,默契地蹲在了红色的夏利车旁。鲁志军负责车里细致的擦拭,甘英嵘负责搓洗抹布、换水。两人话不多,但动作利落配合。西贝搂着瑟瑟发抖、还在小声抽噎的甘悠,站在一旁,又是感激又是歉疚地看着,几次想上前帮忙,都被鲁志军用眼神制止了。
弄堂里已有早起的邻居被动静吸引,探头张望。
“哎哟,西贝,悠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难看?”隔壁的刘家阿嫂提着菜篮子路过,关切地问。
“去医院了,晕车,吐了,把人师傅的车弄脏了。”西贝苦笑着解释,满脸疲惫。
“喔唷,作孽哦……小囡受罪了。师傅人真好,一点不生气,还帮着弄干净。”刘家阿嫂啧啧称赞。
在两个男人的合力清理下,车厢很快被打扫干净,开窗通风后,那股不愉快的气味也散去了大半。鲁志军把用脏的毛巾水桶收拾好,对甘英嵘说:“东西先放你这,我下趟来拿。没事了,车子弄干净了,清爽得很!”
甘英嵘不善言辞,只是用力拍了拍鲁志军的胳膊,一切感激都在那沉沉的一拍里。
西贝搂着甘悠走过来。甘悠在妈妈怀里,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看着鲁志军,声音细细的、带着浓重鼻音再次道歉:“鲁叔叔,对不起……谢谢鲁叔叔……”
鲁志军弯下腰,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冰凉的小鼻子,笑道:“小傻瓜,跟叔叔还老说这个?下次不准再讲对不起了啊!你可是今天最勇敢的小朋友,比好多大人都厉害!回去好好困一觉,多喝点热水,乖。”
他直起身,对西贝说:“西贝,悠悠今朝吃力煞了,赶紧带伊上去休息。下趟啥辰光去,提前一日打电话给我,我安排时间,肯定来。”
“小鲁,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又接又送,还……”西贝看着光洁如新的车厢,心里堵了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好了好了,再讲谢谢我可真走了啊!”鲁志军笑着打断她,拉开车门,“我回去了,你们快上去吧!悠悠,再见!”
“鲁叔叔再见……”甘悠窝在妈妈怀里,小声说。
红色的夏利缓缓驶离弄堂,消失在晨雾散尽的街角。西贝和甘英嵘站在楼下,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半晌,甘英嵘默默提起水桶工具,西贝抱起女儿和那架鲜红的小钢琴,一家三口沉默地爬上二楼。
回到家,西贝把甘悠安顿在床上,脱去弄脏的外衣,用温水给她擦了脸和手脚,喂她喝了点温水,然后坐在床边,轻轻地、一遍遍按摩着她腿上和背上依旧酸胀的穴位。甘悠怀里紧紧抱着那架小红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光滑的漆面,很快就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小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偶尔在梦中抽噎一下,或者因为穴位的不适而轻轻扭动身体。
西贝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不掩疲惫和痛楚的小脸,目光又移到枕边那架崭新的、红得有些刺眼的小钢琴上。阳光透过薄窗帘,在钢琴漆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有对孩子承受巨大痛苦的心疼,有对那未知治疗效果的忐忑期盼,有对鲁志军雪中送炭、毫无保留相助的厚重感激,也有对生活这重重磨难和自身无力改变的深深疲惫。窗外,上午的阳光正好,弄堂里开始热闹起来,自行车铃铛声,母亲呼唤孩子吃饭声,小贩隐约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鲜活而响亮的市井交响。而这间小小的、有些拥挤的屋子里,只有女儿并不安稳的细微呼吸声,和那架静默的、鲜红夺目的玩具钢琴,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清晨发生的一切——关于深入骨髓的疼痛,关于超越年龄的坚忍,关于一份意外而珍贵的礼物,也关于那沉淀在岁月里、坚实如磐、无需多言的情谊。
日子还要继续。下周,下下周,还有漫长的、不知终点的治疗之路在等着她们。但至少今天,她们一起闯过了第一关。西贝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露在被子外的小手。那手小小的,凉凉的,手心似乎还残留着紧攥时的力度和汗湿。她俯下身,在女儿汗湿的、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绵长的吻。
睡梦中的甘悠,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无意识地朝妈妈的方向蹭了蹭,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怀里紧紧搂着的小红琴,在透过窗帘的、渐渐明亮的阳光里,泛着温暖而宁静的、希望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