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春和尹雅把全部的希望和宠爱,都倾注在了儿子西召身上。这孩子的确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随着年龄渐长,越发显眼。他继承了父母相貌上的优点,一张小脸白白净净,额头饱满光洁,眉毛浓黑整齐,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最出彩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珠乌溜溜的,看人时总带着点怯生生的、湿漉漉的水光,仿佛含着两汪清泉,眼尾天然微微下垂,显得无辜又惹人怜爱。鼻梁挺直,嘴唇是健康的淡红色,嘴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自带三分笑意。走在弄堂里,常引得邻居阿婆阿姨们惊叹:“喔唷,西召这小人长得真是登样!像画报里走出来的!”
尹雅深信儿子是当明星的料,不顾西春的犹豫,执意带他去报考“小荧星艺术团”。西召外貌固然出众,但性子内向怕生,面试时紧张得小手冰凉,面对老师的提问,回答得结结巴巴,原本就有点害羞的他,一紧张更显得口齿不甚流利。考了两次才勉强入选。尹雅虽然高兴,却也不免私下抱怨:“阿拉召召就是太老实,胆子小,要是活络点,肯定一次就过!”
日子在琐碎与忙碌中翻页。孙兰的身体,像一架使用过度、零件老化的机器,终于发出了更严重的警报。长期的劳累、多年的心事、以及岁月本身的侵蚀,让她的肝脏和脾脏问题日益严重,肿大的脾脏压迫到其他脏器,经常胀痛难忍,面色也越来越差。住院成了家常便饭。
而每次孙兰住院,病房里最常出现的身影,永远是西贝。西林要上班,还要操心家里;西敏神龙见首不见尾,就算来了,也待不久,不是嫌医院气味难闻,就是约了人打麻将;西春和尹雅要上班、要管西召,只能偶尔抽空来看看;西桦远在北京,鞭长莫及。于是,送饭、陪夜、与医生沟通、办理各种手续……这些繁琐磨人的担子,自然而然地,大部分落在了西贝肩上。
她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单位医务室、上电医院(孙兰电力局附属常住的医院)和万体馆的小家之间来回奔波。厂里领导体谅她,但工作不能丢,她只能尽量不请假,利用午休和下班时间往医院赶。回到家,还要照顾甘悠,操持家务。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下常年带着浓重的青黑。
甘悠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恨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不仅不能帮妈妈分担,还是妈妈沉重负担的一部分。这种心疼和自责,化作了她学习上惊人的自觉。她不需要催促,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预习复习一丝不苟。因病落下的课,她借来同学的笔记,自己一点点啃,不懂的攒着,等身体好些去学校时,抓紧时间问老师。她知道,好成绩是唯一能让妈妈在疲惫中感到宽慰的东西。只要身体允许在学校,她总是显得格外活泼外向,和同学们大声说笑,仿佛要把生病在家的沉闷都补偿回来。她和男生们也玩得很好,冯佳、殷豪都是她的“哥们儿”。
班里有个男生叫孙丹,长得白净,脾气也好。有一次课间,甘悠弯腰捡掉在地上的橡皮,起身时没站稳,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往前一扶,正好按在坐在前排的孙丹脸颊上。指尖传来的触感,让甘悠愣了一下——好滑!像剥了壳的煮鸡蛋,又像最好的绸缎,温温的,嫩嫩的,一种她从未在别人脸上感受过的细腻光滑。
孙丹转过头,有点懵地看着她。甘悠赶紧缩回手,尴尬地笑笑:“对不起啊,没站稳。”
“没事。”孙丹挠挠头,也笑了。
但那奇妙的触感,却留在了甘悠的记忆里。孩童的世界,喜欢和厌恶有时来得毫无道理。之后,她发现孙丹的皮肤似乎真的比一般男生要好,白白嫩嫩。于是,一种幼稚的“游戏”悄悄诞生了。
有一次,体育课下雨改自习,孙丹有几道数学题不会做,抓耳挠腮。甘悠早就利用体育课时间做完了全部作业,正悠闲地看着窗外雨打梧桐。
“甘悠,”孙丹凑过来,压低声音,“数学练习册第三题,借我看看呗?”
甘悠眼珠一转,起了玩心,笑嘻嘻地小声说:“给你看可以呀,不过——”她伸出食指,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
孙丹立刻明白了,有点不好意思,但看看空白的练习册,又看看甘悠戏谑的笑容,把心一横,闭上眼睛,把脸微微凑过来一点:“快点!”
甘悠迅速伸手,在他光滑的脸颊上轻轻一摸——果然,手感极佳!她心满意足地把练习册推过去。
就在孙丹刚摸到练习册,甘悠的手还没完全收回的瞬间,旁边早就暗中观察的冯佳和殷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左右两侧同时出手,“啪”、“啪”两声,也摸上了孙丹的脸!
“哇!你们耍赖!”孙丹惊叫,捂住脸。
“哈哈!见者有份!”冯佳大笑。
“孙丹,你这脸是豆腐做的吧?”殷豪也笑得贼兮兮。
“还我练习册!”孙丹涨红了脸去抢。
“来追我呀!”冯佳拿起练习册就跑。
“给我!”殷豪也加入争夺。
课间安静的教室瞬间变成了追逐的战场。甘悠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像三只炸毛的小公鸡般在桌椅间穿梭,笑得前仰后合。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能像他们那样疯跑,但就这样看着,分享着这份单纯的、带着点恶作剧的快乐,也让她觉得,生病的日子,似乎也不全是灰暗。
只是笑着笑着,她会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雨丝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妈妈这个时候,是不是正冒着雨,奔波在去医院的路上?那个总是沉默的爸爸,此刻又在做什么?而鲁叔叔……他会不会刚好开车经过某条街道,看到这样的雨?
小小的心里,装着对母亲深沉的心疼,对自身命运模糊的不甘,对父爱隐约的期盼,对一份特殊温暖的眷恋,也装着属于这个年纪的、简单直接的快乐和烦恼。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甘悠的童年,在疾病与坚韧的底色上,涂抹出复杂而真实的成长纹路。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仿佛永不停歇,却又终将放晴。
蒲西路小学的教学楼是旧式的,走廊狭长,墙壁下半截刷着墨绿色的油漆,上面是斑驳的米黄。下课铃一响,孩子们就像开闸的洪水,涌向走廊和楼梯口。嬉笑声、追逐打闹声、被踩了脚的叫嚷声瞬间填满空间,空气都跟着嗡嗡震动。
甘悠通常不加入这冲锋的第一梯队。她等教室门口稍微松散些,才背上书包,慢悠悠地走出去。她喜欢看这沸腾的景象,像个置身事外的观察员。只要不犯病,她脸上总带着笑,眼睛弯弯的,见谁都能招呼两句。
“甘悠,慢吞吞做啥?快点,等会儿操场好位子被占光了!”冯佳像阵风似的从她身边卷过,不忘回头喊一嗓子。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头发根根竖起,运动服领子歪在一边。
“你先去,我慢慢走。”甘悠笑着摆摆手。她知道自己的“慢慢走”是必须的,剧烈奔跑后那熟悉的窒息感,她不想轻易尝试。
殷豪跟在她旁边,倒是不急,手里玩着一个新买的变形金刚,嘴里“咔嚓咔嚓”配音。他是班里少数几个和甘悠玩得来的男生,可能是因为那次“拍牌王”事件后,对她少了点“病秧子”的轻视,多了点“这家伙有点意思”的好奇。
“甘悠,你昨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题做出来没?”殷豪问,手指灵活地摆弄着机器人手臂。
“做出来了呀,不是很简单的嘛。”甘悠随口答,目光在楼梯拐角处搜寻着。她看见孙丹了,他正被几个男生围着,好像在讨论新买的“圣斗士”贴纸。孙丹的皮肤在昏暗的楼梯间都显得白得发光,侧脸线条干净柔和。
“哪里简单了!我算了半天……”殷豪嘟囔,忽然也看到了孙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哎,甘悠,你看孙丹今天是不是又擦了啥?脸这么亮。”
甘悠抿嘴笑:“伊姆妈大概给他擦了雪花膏。走,过去看看。”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挤进人堆,拍拍孙丹的肩膀:“孙丹,贴纸给我看看。”
孙丹抬起头,见是她,立刻笑了,把手里一版崭新的贴纸递过来:“喏,最新出的,黄金十二宫!”
甘悠接过,装作认真看贴纸,目光却偷偷瞟孙丹的脸颊。近看,那皮肤真是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白里透着一层健康的淡粉,像上好的细瓷。她心痒痒的,手指动了动。
“孙丹,”她忽然开口,指着贴纸上一个模糊的图案,“这个是白羊座穆先生吗?我怎么看着像金牛座阿鲁迪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