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是金牛!明明是白羊!”孙丹急了,凑过来指给她看,“你看这个角,这个头盔……”
就是现在!甘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手,指尖飞快地在孙丹凑近的脸颊上轻轻一刮——
“哇!甘悠你又来!”孙丹像被烫到似的往后一跳,捂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瞬间红了。
“哈哈哈!”周围几个男生爆发出大笑。
“手感是不是老好?”冯佳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一脸坏笑。
“甘悠你真是……”孙丹又气又羞,但对着甘悠那张笑眯眯、完全看不出恶意的脸,又发作不出来,只能跺脚,“下次不给你看我的新东西了!”
“哎呀,覅生气嘛!”甘悠把贴纸塞回他手里,笑嘻嘻地说,“请你吃话梅糖,好伐?”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盐津话梅糖——这是西贝给她备着,万一头晕时含着提神的。
孙丹看着那两颗糖,犹豫了一下。话梅糖在小孩里是硬通货。他哼了一声,接过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下不为例!”
“好好好,下不为例。”甘悠从善如流,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这只是课间无数次“偷袭”中的一次。甘悠把这当成一种心照不宣的游戏。她知道孙丹脾气好,不会真生气,而且每次“得手”后,她总会用点小东西“补偿”——一颗糖,一张多余的漂亮糖纸,或者帮他讲解一道数学题。孙丹也渐渐习惯了,有时甚至会主动把脸凑过来一点,嘴上说着“就一下啊”,换来甘悠帮他完成那份他最头疼的手抄报。
这种“交易”成了他们之间一种独特的默契。在甘悠看来,孙丹的脸就像一件精美的、有温度的瓷器,摸一下,能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的愉悦感,暂时驱散身体不适带来的烦闷。而在孙丹和其他男生看来,甘悠这个“病秧子”一点也不娇气,反而有种男孩子般的爽利和狡黠,玩起来很有意思。
体育课是甘悠的“观察课”,也是她发展“人脉”的重要时机。当其他同学在操场上奔跑跳跃时,她就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或者靠在单杠旁,看着,笑着,偶尔当个临时裁判或计分员。
冯佳是操场上的风云人物,足球、篮球、跑跳,样样都要争个先。但他跑累了,总会呼哧带喘地跑到甘悠旁边,拿起她水壶(征得同意后)猛灌几口,然后一屁股坐下。
“甘悠,你看我刚才那个球进得漂亮吧?”他脸上汗水晶亮,眼神发亮。
“漂亮是漂亮,就是最后差点被三班那个大块头铲到。”甘悠客观评价。
“嘿,他能铲到我?我‘泥鳅’的外号是白叫的?”冯佳得意地扬下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压低声音,“哎,我跟你说,我发现孙丹那个脸,好像只有你摸他不怎么生气。殷豪上次想摸,差点被他追着打。”
甘悠笑了:“那是你们手重,像拍苍蝇一样。要轻轻的,快快的,懂伐?”
“哦——”冯佳做恍然大悟状,随即又贼兮兮地问,“那……下回你摸的时候,给我打个暗号?让我也试试?我请你吃光明牌冰砖!”
“想得美!”甘悠白他一眼,心里却觉得有趣。冯佳这种直来直去、有点傻气的热情,让她觉得轻松。
殷豪则是另一种。他体育不算顶尖,但鬼主意多。有一次自由活动,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瘪了的旧皮球,提议玩“拍球过线”——在水泥地上画条线,双方用手把球拍过线,类似简易排球。这运动量不大,但需要反应和技巧。
“甘悠,你来不来?我们这边缺个人。”殷豪招呼她。
甘悠有些犹豫,她怕拍球用力又会喘。
“来嘛来嘛,你站中间,不用大动,负责传球就行。”殷豪看出她的顾虑,“冯佳,孙丹,你们俩护着点甘悠,别让球撞到她。”
于是,甘悠第一次加入了体育课的“实战”。她站在中间,紧张又兴奋。球传过来时,她小心翼翼地用手腕一垫,球歪歪斜斜地飞过线。对面没接住。
“好球!”殷豪立刻喊。
“甘悠可以的!”冯佳也拍手。
虽然动作笨拙,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站着,但那种被需要、被纳入团队的感觉,让甘悠苍白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她笑得格外开心,眼睛亮晶晶的,暂时忘了自己是个“特殊照顾对象”。
孙丹也被拉进了这个“拍球小组”。他运动细胞一般,但很认真。有一次救球时差点摔倒,甘悠下意识伸手扶他,手指又蹭到了他的脸颊。
“哎哟!”孙丹叫了一声,站稳后,看着甘悠近在咫尺、带着关切和一丝恶作剧得逞笑意的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甘悠,你这是救我还是占我便宜啊?”
“一举两得呀!”甘悠理直气壮,引来一片哄笑。
这个小小的、自发的“拍球小组”,成了甘悠体育课上固定的快乐来源。成员不固定,有时多几个,有时少几个,但核心总是她、冯佳、殷豪和孙丹。他们分享零食,交流动画片剧情,互相抄作业(当然,甘悠是提供方居多),也会因为游戏输赢吵得面红耳赤,但下一节课又和好如初。
在这个由七八岁孩子组成的班级小社会里,渐渐形成了一些不成文的规则。其中一条就是:甘悠是特殊的,但也是“自己人”。她的“特殊”在于她不能跑跳,体育课常在一边,经常请假,大家习惯性地不会去冲撞她,玩游戏时会照顾她的节奏。她的“自己人”在于她成绩好(尤其是数学),性格爽快不扭捏,有好吃好玩的愿意分享,而且有一种奇特的、能让班里脾气最好的孙丹“心甘情愿”被摸脸的“超能力”。
男生们愿意带她玩,因为她不像有些女生那样娇气或爱告状。女生们也觉得她挺好相处,虽然因为经常生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汪甄几个还是和她保持着“结伴上厕所”的友谊。甘悠很珍惜这种“正常”的学校生活。在这里,她不是“西贝那个病歪歪的女儿”,不是永嘉路家里那个被隐约忽视的外孙女,她就是“甘悠”,一个有点聪明、有点调皮、人缘不错的二年级学生。
她享受着和冯佳、殷豪斗嘴,享受着“要挟”孙丹换作业答案,享受着在门卫室当“公证人”的小小权威。这些简单直接的互动,冲淡了疾病的阴影,也让她学会用外表的活泼和爽朗,来掩盖内心的敏感和早熟。
只有偶尔,当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她不得不捂着嘴冲出教室,或者体育课上看着同学们像小鹿一样奔跑跳跃,自己只能默默走回教室时,那种熟悉的、冰凉的失落感才会悄然漫上心头。但很快,她又会扬起笑脸,加入课间的喧闹,或者拿起那架小红琴,叮叮咚咚地弹出那几个有限的音符。
窗外的梧桐叶,绿了又黄。教室里的吵闹日复一日。甘悠就在这充满消毒水、粉笔灰、汗水、零食香气和孩童嬉笑怒骂的空气里,小心翼翼地经营着她的“小江湖”,汲取着那一点点属于健康孩子的、蓬勃的生气,来滋养自己有些孱弱的童年。她知道,妈妈在医院和单位之间奔波的身影,爸爸沉默的侧脸,鲁叔叔偶尔带来的温暖,以及永嘉路那边复杂的人情冷暖,构成了她世界的另一面,沉重而真实。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蒲西路小学二年级三班的教室里,她是快乐的,是自在的,是努力融入这片喧腾海浪里的一朵,虽然不那么有力量,却依然努力跳跃着的小小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