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暴眼:饭店的废墟与病危通知书的阴影。
消息传到西贝耳朵里时,已经馊了,带着隔夜饭菜般令人作呕的酸腐气。
是弄堂里“包打听”刘家阿嫂,在公用电话间门口神秘兮兮地拉住她,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幸灾乐祸的精光:“西贝,侬晓得伐?侬阿妹,就是西敏,闯穷祸了!伊在外面开啥个饭店,欠了一屁股债,人家讨债的都寻到永嘉路去了!昨夜里闹得翻天覆地,伊拉娘(孙兰)气得当场厥过去,送医院了!”
西贝提着刚买的青菜,手指瞬间冰凉。饭店?西敏?开饭店?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崩断了。她想起最近半年,西敏是有些神神秘秘,穿得越来越时髦,烫了时兴的“爆炸头”,说话总是“我有个朋友”、“我认识个老板”。但开饭店?她哪来的本钱?韩杰知道吗?
“啥辰光的事体?饭店在哪里?”西贝声音发紧。
“啥辰光?开了有小半年了!在虹桥那边,叫个啥……‘海上明珠’!派头大得不得了!”刘家阿嫂唾沫横飞,“结果呢?开了没几个月就关张了!听说合伙人卷款跑路了,还欠了员工三个月工资,供货商的钞票,房租水电……一塌刮子好几万!喔唷,作孽哦,韩杰赚点钞票也不容易……”
西贝没听完,拎着菜篮子就往永嘉路冲。好几万?上世纪90年代,那是个能压垮一个普通家庭的天文数字。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西敏怎么敢?爸妈怎么办?韩璐怎么办?
冲到永嘉路四楼,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炸开锅的哭喊和咒骂。
“我不活了!我真的不活了!你们一个个都逼我!韩杰那个没良心的,一年到头不回家,钱也不多寄……我做点小生意想贴补家用有错吗?!”是西敏尖利到破音的哭嚎,混杂着摔东西的碎裂声。
“贴补家用?你这是贴补家用?你这是要把这个家都败光!”西林暴怒的吼声,带着老年人声嘶力竭的颤抖,“好几万啊!西敏!你当是几块钞票?你老子我一辈子清清白白,临老了要被讨债的堵在门口骂?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脸面脸面!你就知道你的脸面!”西敏尖叫,“我的死活你管过吗?是,是我自作主张非要嫁给韩杰,是我自己选的!我乐意!现在他人在广东,钱也赚得比以前多,但人呢?一年到头忙得不见踪影,能见到两三次就很好了,你们谁替我想过?我做点事情怎么了?啊?你们就是看不得我好!看不得我赚钱!”
“放屁!”孙兰虚弱却尖锐的声音插进来,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咳咳……我们看不得你好?你开饭店,问过我们一句吗?现在出事了,讨债的砸门,邻居看笑话,你想起这是你家了?咳咳……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个讨债鬼!当年我就说韩杰这个人太活络,靠不住!你偏不听,偷了户口本就跟他跑!现在好了!”
“妈!连你也这么说我?!”西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和疯狂,“是!韩杰是我自己找的!我认了!可他至少能赚钱!比你们给大姐找的那个闷葫芦强一万倍!甘瑛嵘倒是老实,倒是听话,可顶用吗?大姐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看不见?现在倒来嫌韩杰不顾家了?你们当初怎么不嫌他穷?”
“西敏!你混账!”西林气得声音都劈了,“你大姐的事轮得到你说嘴?!”
“我说不得?我偏要说!”西敏显然已经豁出去了,什么话伤人挑什么说,“大姐就是你们包办婚姻的牺牲品!你们把老实当优点,把木讷当可靠,结果呢?大姐累死累活,一个人当三个人用,甘瑛嵘管过什么?现在你们倒有脸来说我?至少韩杰给了我真金白银!甘瑛嵘给了大姐什么?除了一个病歪歪的悠悠,还有什么?!”
屋子里顿时吵成一锅煮沸的粥,哭喊、咒骂、推诿、揭短,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韩璐尖锐的哭声穿插其中:“别吵了!你们别吵了!我害怕!”
西贝站在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全身的血液都像凝固了。西敏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她心里最隐秘、最溃烂的伤口,还狠狠地搅了一下。疼,钻心地疼,还带着被当众扒光般的羞耻。
原来,她在妹妹眼里,在家人心里,是这样的。一个“包办婚姻的牺牲品”,一个丈夫“不管用”的可怜虫,一个用来衬托别人(哪怕是西敏这样一团糟的生活)“至少还有钱”的反面教材。
她最终没有进去。轻轻松开手,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身后门内的喧嚣渐渐模糊,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噪音。她知道,此刻进去,除了成为新的炮灰和情绪垃圾桶,除了被当作比较的标尺和指责的由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不需要她解决问题,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踩、可以衬托自己“至少没那么惨”的垫脚石。
而她,早已厌倦了当那块垫脚石。
二、病床前的抉择:中晚期的判决与沉默的放弃
孙兰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被西敏气倒送进电力医院后,一系列检查结果出来,主治医生——一位姓陈的、头发花白的老主任,把西林和闻讯赶来的西贝叫到办公室,脸色凝重。
“孙兰同志的情况,很不乐观。”陈主任摊开几张黑白CT片和化验单,指着上面模糊的阴影,“你们看,脾脏重度肿大,下缘已经超过肋下十公分,质地很硬。肝脏的形态也发生了明显改变,边缘不光滑,呈结节状,这是典型的肝硬化中后期表现,伴有明显的门静脉高压征象。”
他顿了顿,看向面前这对同样面色灰败的父女:“目前就的医疗技术来说,我们对肝硬化中后期合并巨脾的治疗,手段还比较有限。脾切除联合贲门周围血管离断术,是解决脾功能亢进、预防消化道出血的主要方法。但手术本身风险很高。患者肝功能已经处于失代偿边缘,蛋白合成能力差,凝血机制障碍,手术中发生难以控制的大出血和术后发生肝功能衰竭的风险,是正常人的数倍。而且,这类手术对医院条件、医生经验要求都很高,即便在上海,也不是所有医院都能开展得很好。”
陈主任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希望不大,代价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