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手术呢?”西林的声音干涩。
“保守治疗。”陈主任合上病历,“用些利尿剂缓解腹水,补充人血白蛋白纠正低蛋白血症,用些心得安降低门脉压力,保肝,对症支持。但这是姑息疗法,治标不治本。脾脏会继续肿大,压迫其他脏器,引起腹胀、食欲极差。门脉高压的问题始终存在,随时可能引发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大出血,那往往是致命的。而且,病情会不可逆地缓慢进展。”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在拼命嘶叫,衬得室内的寂静更加令人窒息。
“陈主任,”西贝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以您专业的判断,手术的话,大概……有多少把握?能延长多久时间?生活质量会怎样?”
陈主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手术成功率,以我们医院目前的水平,乐观估计,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即便成功,术后恢复期很长,也很痛苦。能延缓病情进展,但肝硬化本身无法逆转。生存期……或许能延长几年,但这几年里,生活质量可能大部分时间都需要与药物和定期检查为伴,并且要极度警惕出血等并发症。这是一场投入巨大、过程痛苦、且结果不确定的战役。”
百分之四十到五十。几年。痛苦。不确定。
这几个冰冷的词语,像判决书上的铅字,重重压了下来。
孙兰自己是老干部,医疗费全报,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要不要让她在生命的后半程,去赌那一半的机会,承受巨大的手术创伤和漫长的恢复期,去换取几年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质量不高的时间?
回到病房,孙兰靠坐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她看了看沉默的丈夫,又看了看眼圈发红却强作镇定的女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医生怎么说?是不是……很麻烦?”她的声音很轻。
“妈,你别瞎想……”西贝想安慰。
“我都猜到了。”孙兰打断她,目光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梢,“我这身体,自己清楚。硬撑了这么多年,到站了。手术,我不做了。”
“兰子!”西林急了,“医生说了,有百分之四五十的希望!做了手术,还能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孙兰转过头,看着西林,眼神复杂,“老头子,多活的这几年,是躺在病床上熬,还是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是吃不下睡不着,还是提心吊胆怕哪里又出血?这样的几年,你要吗?”
西林语塞,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这辈子,要强惯了,也累惯了。”孙兰喘了口气,慢慢说,“当年在部队,首长介绍,我跟你结了婚。我知道你心里惦记山东老家,惦记你娘。那些年,你每月往老家寄钱寄粮票,咱俩没少为这个吵。我怪你只顾大家不顾小家,你怨我不理解你的难处。可再吵再闹,日子也过来了。我只记得我娘报喜不报忧,从我跟我诉苦,饿得当街乞讨,最后……饿死在乞讨路上,是我这辈子的心病。我总想,要是当初我多问一句,多寄一点,或许……唉。”
她摇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些沉重的记忆:“后来有了西贝、西敏、西桦、西春,一个个操心过来。西贝最懂事,也最苦。西敏最不省心……老头子,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最后的日子,还要挨一刀,身上插满管子,活得没个人样。保守治疗吧,让我稍微舒坦点走。我还有时间……安排些事情。”
她看向西贝,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西贝,妈最对不住的,是你。当年,是我和你爸,硬把你跟甘瑛嵘凑在一起。我们觉得,感情可以培养,他人本分,工作稳定,会是个过日子的。我们忘了……忘了婚姻如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我们更忘了,你爸那个山东老家,是个无底洞,差点拖垮了这个家。我自己的娘,为了不拖累我,活活饿死……我却让你,也跳进一个差不多的火坑。妈错了。”
西贝的眼泪汹涌而出,拼命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妹妹西敏,是个糊涂的,心比天高,命……唉。她的事,你别太上火,也别太往里卷。西春耳根子软,尹雅心思重,但他们本质不坏。西桦离得远,易蕾是个懂事孩子……西召,”提到这个最疼爱的孙子,孙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召召。尹雅把他当眼珠子,可这孩子太实诚,胆子小,他妈又太精明,以后要吃亏。你有空,多看着点。”
“妈,你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我们好好治……”西贝哭得不能自已。
“好了,不说了。”孙兰擦擦眼泪,重新靠回枕头,目光变得悠远而平静,“我这辈子,对得起工作,对得起你爸,对得起这个家。就是对不起我娘,也……委屈了你。现在,我也要去了,说不定,还能见到我娘,给她磕个头,说声‘妈,女儿不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张曾经精明强干、说一不二的脸,此刻只剩下疲惫的平静,和一种认命般的苍凉,但眼底深处,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轻松。
西贝紧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正在飞速流逝的时间和生命。她知道,母亲已经做出了选择。这个选择,无关医学,只关乎尊严,关乎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女儿,在生命走向终点前,对自己人生的最后交代——她选择了一种相对体面、相对减少痛苦的方式,走向终点。同时,也把最深重的愧疚和未尽的爱,留给了她最亏欠的大女儿。
而她们这些子女,在母亲这场注定失败的战役里,除了眼睁睁看着,除了在病床前尽那点微薄的、带着心疼和愧疚的孝心,什么也做不了。
永嘉路的风暴还在继续,但西贝知道,真正的风暴眼,已经转移到了电力医院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转移到了那张越来越窄的病床上,转移到了那个正在默默倒数着自己生命时光、却又异常清醒地安排着最后的老人身上。
而她,站在风暴眼的中心,既要承受母亲生命流逝的钝痛和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又要面对自身家庭冰冷的现实和妹妹那句毒刃般的话语,还要分神去顾及永嘉路那一地鸡毛。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绷得紧紧的,发出濒临断裂前的、细微而尖锐的哀鸣。